第9章 大唐肇基
第9章 大唐肇基 (第2/2页)裴寂问:该用什么?
李渊说:该用他守天下。
——这天下,打仗的事,可以交给将军们;守天下的事,得靠这些看得懂的条文。
第三节武德建制——均田、租庸调、府兵
即位第三日,李渊在尚书省设了朝。
说是朝会,其实更像一场分账——谁管哪一摊,谁掌哪一印,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写在黄纸上。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写字的人,是裴寂。
裴寂,晋阳宫里的裴监,太原起兵的头一夜,他就站在李渊身边。李渊称帝,拜尚书右仆射,知政事——武德年间的宰相,他是头一个。
李渊在朝上说过一句话,百官都记着:使朕有天下,公之力也。
这话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说给裴寂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晋阳起兵的人,朕不会忘。
裴寂手里管着什么?户部、兵部、刑部——说得直白些:钱、粮、军、法,国家的命脉,都在他手里。他不是武将,不领兵;他不是文宗,不写文章。他做的是最琐碎的事:看账、批文、调粮、催饷、断案、任官。
隋朝的三省——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唐沿了下来,只把名字换回旧称:内史省称中书省,内史令称中书令,纳言称侍中。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还是那六部,管的事也还是那些事。百官看着这架熟悉的官署,心里都明白:新朝的骨头,是隋朝的那副骨架,只是把烂掉的肉剜了,换了新的筋。
中书令窦威,侍中刘文静,尚书右仆射裴寂,民部尚书萧瑀——中书出令,门下审驳,尚书执行。一条政令,先在中书起草,再到门下审议,不行就打回,行了才交尚书省。三道关口,一道一道过,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人嫌烦:打一仗的工夫,一条政令还没走完三关。
裴寂说:正因要打很多年仗,才更要先把这三关立起来。仗打完那天,这天下靠什么守?靠这三关。
制度里最要紧的,是田。
新朝颁了一道旨,叫“议均田”。
均田不是唐的发明。北魏孝文帝年间就有,北齐、北周、隋,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隋末,战乱一起,田地荒了,册籍毁了,豪门强占的强占,百姓逃荒的逃荒,地——乱了。
唐的均田,是要把这乱了的田,重新量一遍,重新分一遍。
章程是户部拟的,裴寂亲自督着。条文不复杂: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传子孙,口分田身没还官。租——每丁岁纳粟二石;庸——岁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绢代;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布各有所差。
户部的吏员,把这三条抄了一遍又一遍,越抄越觉得不对:这三样,隋朝都有啊。
裴寂说:隋朝有,可隋朝只写在纸上,没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是加征、是折变、是“急征暴敛”。我们这一回,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灶里的火,烧得匀些——田要真的分下去,税要真的按章程收,役要真的按日子派。章程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章程好不好,不看写得多漂亮,看种地的人,秋后能不能留够口粮。
有人问裴寂:这租庸调,比隋朝的轻么?
裴寂翻着账本,说:比隋轻。隋是重敛,敛得民不聊生;唐是轻敛,敛得百姓活命。活命的百姓,才种得出粮食;有粮食,才养得起兵。
他顿了顿,又说:章程是这样定的,章程底下还有一层——地要分得下去,册要记得清楚,官要当得起人。这三样办不到,章程就是纸。
同样在议的,还有府兵。
隋的府兵,是西魏宇文泰立的老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兵器甲仗自备。隋末乱起,府兵打得七零八落,鹰扬府的名册,十亭里空了三亭。李渊下了道旨:重整府兵,改鹰扬府为骠骑将军府,府兵由骠骑将军统之;择关中之田,置府以居之——府兵有田,则兵不饥;兵不饥,则不扰民。
兵部的人算了一笔账:一个府兵,国家给田,他自备鞍马甲仗——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一把横刀,折成钱,够一户中等人家两年的嚼谷。朝廷养一个府兵,几乎不花一文钱;可府兵要真打得起仗,得先让他把田种好。种不好田的府兵,养不起马,备不起甲,上了阵,就是个送死的。
所以府兵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战”,是“农”——每年农闲,操练;农忙,放归。兵部派人下去查的不是箭术,是田里的庄稼。
裴寂把这笔账呈给李渊,末了写了一句:兵者,农也。农安,则兵安。
李渊看了,批了一个字:可。
——这些章程,有的当年就定了,有的议了一议又一议,议到武德七年,才一笔一笔定下来。定下来那天,距离大唐开国,已经过了六年。六年间,仗一直在打,章程一直在改,改到天下太平了,才算定完。
裴寂的案头,灯常常亮到三更。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定一条新制,就在案头的簿子上记一笔,记满了,翻过去一页。那本簿子,从武德元年记到武德七年,记了厚厚一本——后来的人叫它“武德政要”。
簿子的第一页,只记了八个字:均田、租庸、府兵、三省。
——这八个字,就是大唐的根。
制度定到一半,军报来了。
薛举寇泾州。
朝会上,百官鸦雀无声。谁去?成了比“怎么办”更棘手的问题。
李渊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殿下的李世民身上。世民今年十九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他出班,拱手,只说了三个字:儿请战。
李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这个儿子——霍邑城下,这个儿子提着刀,冲在头一个;西河城下,这个儿子说“屈突通自守虏耳”。他能打仗,李渊知道。可泾州前线,对面是薛举,是陇右的精骑,是万人敌薛仁杲——这不再是攻城拔寨的小仗,这是国运之战。
李渊问:你带多少人?
世民说:八总管,兵五万。
李渊问:五万够么?
世民说:够。兵在精,不在多。
朝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兵,几乎是关中的家底了。可李渊看着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他说:去。打赢了,朕为你庆功;打不赢——你自己知道轻重。
世民领命,退下。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怕父亲反悔似的。
裴寂在旁边,低声说:陛下,五万兵,是不是太孤注一掷了?
李渊说:孤注一掷?这天下本来就是孤注一掷赌来的。朕只是没想到,赌第二把的时候,押上去的,是朕的儿子。
——这一句话,在太极殿上,被风吹散了。可朝中有人记得。许多年后,有人翻武德元年的邸报,翻到这一条,说:大唐的第二仗,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三省六部的架子,是这几个月搭起来的。架子底下,是满屋子的灯火。
那几个月,长安的夜里,最亮的地方不是宫城,是尚书省。六部的院子里,灯一盏接一盏,从掌灯时分亮到鸡鸣。户部在抄旧册,兵部在算丁口,吏部在磨勘官员——一千多个从隋朝留任的官,一个一个过堂,留的留,去的去,改任的改任。礼部最清闲,也在抄:把隋的仪注抄出来,改成唐的。
有人熬不住,抱怨: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先累死在案牍上了。
裴寂说:天下打下来,靠刀;天下立起来,靠这些纸。刀能砍十年,纸要用一百年。
第四节宫灯入殿——新朝肇始
太极殿的偏殿,挂上了一盏旧灯。
灯是铜的,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灯盘里插着三根灯芯——这是晋阳宫的灯。当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后院里,李渊装病卧床,那盏灯陪了他半个多月。密使进府的夜,灯下摊着炀帝的诏书;裴寂设宴的夜,灯下坐着那个“献美人”的老友;起兵定策的夜,灯下摆着一把旧刀,皮绳磨得发白。
李渊离开晋阳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这盏灯。
亲兵问他:留守,带灯做什么?
李渊说:取个亮。夜路长。
如今,夜路走完了——不,是走完了一段。长安到了,灯也到了。他亲手把灯挂上太极殿偏殿的梁,挂灯的时候,他踩在梯子上,像个寻常的匠人。宫人要帮忙,他摆手:这灯,得我自己挂。
灯挂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他说:这灯在晋阳,照的是一个人装病的夜;如今在长安,照的是天下人的夜。灯是一样的灯,照的人,不一样了。
他这话,是说给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起兵那夜,他五十二岁,灯下的旧刀,是征辽东时带的,刀身蒙着油光,是那些日子反复擦出来的——他擦刀,不是想杀人,是想让手别抖。那一夜,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这场赌,押上的是全族的命;想晋阳的粮、太原的兵、突厥的援;想万一输了,这把刀,能不能保全一家老小。
如今那把旧刀,还放在他寝殿的箱子里。刀不用擦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常常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位置——五十二岁那年养成的习惯,五十三岁,改不掉。
这一夜,李渊坐在龙椅上,批完了最后一摞奏章。
奏章最上头,是军报。
他摊开舆图。舆图是隋的旧图,纸张泛黄,山川城邑,一笔一笔画得仔细。他看的不是长安,是长安的西边和东边。
西边,陇右,薛举。
薛举,金城郡的豪强,大业十三年起兵,如今已经称了帝,国号秦,都于兰州。他的儿子薛仁杲,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眼下正带着兵,往泾州方向压过来——泾州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陇右的骑兵,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骑,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李渊在太原做留守的时候,就听过薛举的名号;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个名字,离得更近了。
军报上写着:薛举寇泾州,掠邠州,杀略甚众。
他看了三遍。前两遍,看的是军情;第三遍,看的是地名——邠州,离长安,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东边,洛阳,王世充。
炀帝死在广陵的消息,是四月初传到长安的。弑君的宇文化及拥着杨广的尸身北返,洛阳那边,王世充、元文都一班人,拥立了越王杨侗为帝,年号皇泰,据着东都,王世充进封了郑国公。洛阳城坚池深,仓廪充实,王世充又是个枭雄——他此刻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等长安和薛举先打起来。
李渊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西移到东,又移回西。
灯花爆了一下。他起身,去挑灯芯,挑完了,没有回龙椅,站在灯下,看着那盏从晋阳带来的铜灯。
——起兵的时候,他五十二岁,以为打到长安,就是尽头。如今他五十三岁,坐在长安的太极殿上,才知道这天下,不过是走了第一步。
西有秦,东有郑,南有萧铣,北有突厥。
薛举的刀,架在泾州;王世充的兵,屯在洛阳;刘武周占了马邑,李密败了,余部还在流窜;广陵的炀帝尸骨未寒,天下的反王,还有十几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天下还没有定。
他忽然想起窦威说的话:正因天下没坐稳,才更要定规矩。规矩定了,人心才有个准头。
他想,窦威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规矩要真能定住天下,得先让天下的兵戈停下来。
他又想起萧瑀的话: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
——取,已经取了;守,才刚开始。
他想起了世民。今日朝会上,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殿下,说“儿请战”,说得那么干脆。李渊忽然想起,世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山,问过他一句话。
——如今,那个要去看天下的孩子,带着五万兵,要去陇右了。去替他这个做父亲的,看看那边的天,是晴是阴。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五十二岁那年,他在晋阳宫的灯下赌命;五十三岁这年,他的儿子,要去替他赌命了。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战。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舆图下。
这个字,明日的朝会上,要说给百官听;后日的军报里,要传到泾州去;再往后,要传到陇右,传到洛阳,传遍天下。
——创业的人,坐在了守业的位置上。可这天下,还等着他去创。
灯又亮了亮。这盏从晋阳带来的灯,在太极殿的偏殿里,照着这个五十三岁的新帝,一夜,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