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合围长安
第8章 合围长安 (第2/2页)雷永吉站在城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城下——城下,李渊的大军,正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天亮了。长安,破了。
唐军入城,秋毫无犯。李渊入城,先下了两道令。一道是约法十二条,罢隋的苛政,废隋的严刑;一道是禁掠——敢掠百姓者,斩。
街上开门最早的,是粮铺。李渊入城第一道令:开仓放粮,按市价,卖给城里的百姓。城里的百姓,饿了一个多月,端着碗,排着队,看着碗里的米,都不敢信:这是唐军的粮?
有人问:这米,要钱么?
发粮的校尉说:唐公说了,永丰仓的粮,是给百姓的。
有人端着碗,哭了。饿了一个多月,没哭;城破家亡,没哭;这一碗米,倒哭了。
——城里的老人,端着碗,想起隋炀帝修东都那年,洛阳的米价。那时候,米在官仓里烂着,百姓在仓外饿着。
李渊进城,先去了大兴宫。
宫里的隋官,跪了一地。代王杨侑,由人扶着,站在殿上——十三岁的孩子,脸是白的,手是抖的。李渊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让人把他送回偏殿歇息。
随后,李渊杀了一个人,赦了一城的人。
杀的是阴世师、骨仪——以“苛敛百姓,拒义师”之名,绑到街口,斩了。有人提起他们掘过唐公的祖坟,李渊说:私仇,就不必提了。他们死,是死在苛政上。
刑场设在街口。围观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不是看热闹,是来看的。阴世师站在刑场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不跪,也不喊冤。监斩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城,我守了;忠,我尽了。至于别的,我不认。
刽子手刀落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哭了,也有人喊了一声:好。
赦的是满城的人。大赦令下,牢里的犯人放了出来,逃难的百姓回了城,城里的店铺,一家一家,重新开门。
第三日,李渊召集百官,议了一件事:代王年幼,隋室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炀帝远在广陵,音信隔绝——按制度,当尊代王为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
百官会意,齐声附和。议定了:改元义宁,大赦天下。
立帝那日,太极殿上,铺了红毡。十三岁的杨侑,被人牵着,走上丹墀,坐上龙椅。他太小了,龙椅太高,他坐着,脚够不着地。
李渊率百官,山呼万岁。
乐工奏乐,鼓乐齐鸣。太极殿上,隋的旗,换成了唐的旗;隋的年号,换成了义宁。礼官高声宣旨:大赦天下,除隋苛禁,文武百官,各复原职。
殿下的百官,山呼了三次万岁。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些人的声音,已经哑了——他们在隋做过官,如今,又要为新朝做官了。官服没变,人没变,变的,只是殿上坐着的那个人。
随后,百官劝进:李渊进封唐王,假黄钺、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李渊三让,三让而后受。
受印之后,李渊开府置僚属——大丞相府设在大兴宫里,百官奏事,先到丞相府,再到太极殿。裴寂、刘文静、窦威、萧瑀,一班太原旧人、隋朝旧臣,都进了丞相府。天下的文书,从四面八方向长安涌来;长安的政令,又从丞相府流向四面八方的州县。
——隋的天下,在这一进一出之间,换了主人。
受印那日,太极殿前,挂起了一面旗。
旗是新的,用的一匹蜀锦。
这匹锦,是蜀郡进贡的,三年前到了长安,原是要给炀帝做衣服的。蜀郡的锦官城,织机三千张,织工万人,一年织的锦,进贡的都挑最好的——这匹锦,是贡品里的贡品,织了整整一年:经线是蜀地的蚕丝,纬线是西域的染料,织成的花纹,是朱雀衔芝,是天下太平的意思。
锦到了长安,宫变迭起,炀帝又去了广陵——这匹锦,就一直锁在库房里,没来得及用。库里存的锦,一匹压着一匹,落满了灰。李渊入宫那日,打开库房,看见这**的蜀锦,站了很久。
他命人取了一匹,裁成一面旗,绣上“唐”字,挂在太极殿前的旗杆上。
有人不解:大将军,蜀锦做旗,是不是太奢了?
李渊说:隋文帝时,它是贡品;炀帝时,它是罪证——蜀地一年织多少锦,就有多少民脂民膏,压在它上面。如今,天下换主,它也该换一换了。
他仰头看着那面旗:从今往后,它不是锦,是旗了。锦是穿在身上的;旗,是让人看的。
——一匹蜀锦,从贡品,到罪证,到军旗。隋室三朝的繁华,在这面旗上,落定了。
第四节幼帝之问——“我还能回家吗”
杨侑住在太极殿西边的一处偏殿里。
偏殿不大,原是给值夜的近侍住的。杨侑搬进去那日,宫人问他:陛下,要不要添些摆件?
杨侑说:不要。他只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是宫里的旧花,他从小看惯的。
他从小,就住在宫里。
他的父亲,是元德太子杨昭,炀帝的长子。杨昭死得早,死在杨侑记事以前——他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宫里有一幅父亲的画像,他偷偷去看过,画上的年轻男子,眉眼温和,他看了很久,也记不住。
他的母亲韦妃,还活着,住在宫里。可母亲见他,是要有规矩的——他是代王,是皇孙,母子见面,要先行礼,再叙话。杨侑有时想,要是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扑到母亲怀里,该多好。可他没有扑过。他记事起,就没扑过。
他的祖父炀帝,常年不在长安——不是在东都,就是在广陵。杨侑记事起,身边就是宫人、宦官、师傅,和一队一队的禁军。师傅教他读书,读的是《孝经》《论语》,教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十三岁了,读了八年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皇帝,只知道,书里的皇帝,都住在长安。
十三岁了,他没出过长安城。他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城外二十里的灞桥——送祖父的车驾。
那年,祖父去广陵,仪仗出了城,他从早晨跪到过午。灞桥两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在他的肩上。车驾走远了,扬起的土落定了,他还跪着。宫人扶他起来,说:殿下,回吧。
他问:祖父,什么时候回来?
宫人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高高地立着,城头的旗,飘着。他那时候想,祖父走了,还有城。城在,家就在。
如今,城还在。祖父,没有回来。
——后来,天下就乱了。乱到,长安城被围了一个多月;乱到,他的祖父,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他坐在太极殿的偏殿里,等着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该做的,是一件大事——把“大丞相、唐王”的册印,授给李渊。
那日,太极殿上,百官分列,乐工立于两廊,卤簿陈于殿前。杨侑穿着天子十二旒的冕服,坐在龙椅上。冕旒太沉,压得他脖子酸——他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开,那顶冕,是照着成人的尺寸做的。
李渊立在殿下,一身朝服,恭恭敬敬。
礼官唱礼,声音拖得很长:唐王——上前——受册——
李渊上前,跪在丹墀下。
礼官又唱:授册——
杨侑捧着册印,从龙椅上下来。他走得很慢——冕旒晃着,挡眼睛,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宫人想扶他,他躲开了:我自己会走。
他昨晚背了一夜的词——礼官教的,说“陛下当说”的话。可走到李渊面前,那些词,全忘了。
他捧着册印的手心,出了汗。册是黄绢的,印是玉的,都凉,凉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渊面前,站住。
殿上,静极了。几百个人,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捧着一方印,站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面前。
杨侑的手,在抖。
他捧着印,递向李渊。李渊没有立刻接——三让之礼,第一让。
杨侑不知道这个规矩。他见李渊不接,以为是自己递得不对,又往前递了递。李渊还是没接——第二让。
杨侑有些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又抬头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殿下的百官。百官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他又往前递了递——第三让。
李渊这才伸出手。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杨侑忽然问了一句: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殿上,更静了。
李渊跪着,抬起头。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陛下,”李渊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杨侑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东宫。我小时候,住在东宫。”
——东宫,元德太子的东宫。杨侑的“家”,是他父亲住过的地方,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李渊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方印,再拜,起身。
杨侑站在丹墀上,看着他起身,又看了看殿外——殿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新旗。那旗太新了,新得刺眼。
“那面旗,”杨侑问,“是蜀锦做的?”
李渊答:“是。”
“我见过那种锦,”杨侑说,“祖父说过,蜀锦,是天下最好的锦。”
他顿了顿,又说:“祖父还说,好东西,要留给用得着的人。”
满殿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把祖父教他的话,原样说给了祖父的臣子。
李渊再拜:陛下圣明。
杨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龙椅,坐下。脚,还是够不着地。
礼成,百官散。杨侑从龙椅上下来,冕旒晃着,他扶了扶,没扶住,冕冠歪了。宫人替他正了正。
他回到偏殿,那盆花还在窗台上,开着。他看了花很久,忽然问宫人:唐王,明天还来吗?
宫人说:殿下,唐王是百官之首,明日还要上朝。
杨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窗边,看着殿外那面新旗。风一吹,旗就展开,上面一个“唐”字,又大又亮。
——他的祖父,年号是“隋”;他的年号,是“义宁”。如今,城头的字,是“唐”了。
礼官唱礼的声音,在太极殿里,荡了许久。
李渊退下丹墀,百官山呼。杨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李渊的背影。
那句话,他问过一遍,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太极殿上,几百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答。
殿外,那面蜀锦做的唐字旗,正被风扯着,猎猎作响。
隋的最后一任皇帝,问了他唯一想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明年五月,才有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