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8 章 北疆安置,清退私占
第 208 章 北疆安置,清退私占 (第2/2页)安置的事,魏濂查了整整十日。云中、代北、朔州三镇的田册、税册、抚恤册,一本一本翻过去。他把那些被私占的安置田,一处一处标出来——陈老爷的地,是最大的一块,还有七八处小的,都是当地豪绅以“买地”“垦荒”的名义,把朝廷拨给流民的地先占了去。
那些占地的豪绅,查到头上一处,便有人来递话。递银子的、递房契的、递拜帖的,一拨接一拨,都说自家是几代的清白人家,说那地是祖上传下来的。魏濂一概不看,只让百户把递来的东西原样退回,又让书办把各家的地契、税契抄录在案,一并带回京城。
第十一日,他带着那些册子,回了京城。
沈砚在府里见到他时,魏濂把那些册子往案上一放,坐下,端起冷茶灌了一口:“三镇的地,我查清了。安置田一万二千亩,被私占的有四千一百亩。占地的,都是当地的乡绅、豪商,打着买地垦荒的旗号,把地买走,再逼流民给他们当佃户。”
“四千一百亩。”沈砚接过册子,翻了几页,“那你打算怎么办?”
“清退。”魏濂放下茶盏,“私占的,一亩不留,全数清退,归回安置田。占了地的乡绅,按侵占官田论处,罚没家产,追缴地价。为首的那几个,押解进京,交刑部。”
“清退容易,安置难。”沈砚把册子合上,“地清退了,谁来管?流民不识字,不会算账,分给他们地,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种,怎么守。云中那些通判、县令,都是当地豪绅推举上来的,你清了他们的地,回头他们就能给流民使绊子。”
“所以,”魏濂看着他,“我回来找你。”
“找我有什么用?”沈砚看着他,“我是兵部侍郎,管的是军备,不是民政。”
“你管军备,可你管过粮。”魏濂说,“三船厂的粮船,是你造的;北伐的粮道,是你定的。北疆的流民安置好了,边镇才有人守,北伐的粮道才有人护。这安置,是军务,也是民政。你得管。”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册子上的数字,半晌,才道:“安置的事,不能光靠官府。官府的人,都是当地推上来的,靠不住。得派一个不靠当地关系的人去,管田、管粮、管流民,一管到底。”
“你有人选?”魏濂问。
“有。”沈砚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钟岫。庐州人,平民出身,两榜进士,在刑部任主事。这人脾气倔,不结交豪绅,得罪过不少人,仕途一直不顺。可他治过水、放过粮,管流民有一套。”
“钟岫。”魏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信得过?”
“他信不过,就没人信得过了。”沈砚把那张纸递给他,“他当年放粮,得罪了庐州知府,被贬了三级。可庐州那次,没有一个流民饿死。这种人,不会替谁藏地。”
魏濂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那我明日上奏,请陛下派钟岫赴云中,督办安置。”
“先别急。”沈砚叫住他,“你查的那些地,先封着,别急着清。等钟岫到了,让他带着册子,一亩一亩地验、一户一户地分。分地的时候,锦衣卫在旁边盯着,谁再敢伸手,当场拿人。这样,地清了,人也稳了,那些豪绅就算想使绊子,也绊不动。”
魏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那四千一百亩地,清退之后,种什么?”
“种粮。”沈砚看着他,“北疆要北伐,粮道要护。流民分了地,种出粮,自己吃一半,交一半给军屯。三年后,荒地熟了,流民安了家,边镇就有了人。有人,就有兵;有兵,就守得住。”
魏濂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日头已经偏西,把锦衣卫衙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转身回来,立在门口:“还有一事。陈老爷那几处地,封是封了。可这云中城里的粮行、盐铺、客栈,大半是那些豪绅的。钟岫要是分了他们的地,他们转头就能掐断流民的粮、盐、住处。这安置,光分地不够。”
“那就连粮、盐、住处一起安置。”沈砚把案上的舆图摊开,“云中城东,我划了一片地,建安置营。营里设义仓,存粮存盐;设公所,管户籍、管借贷。流民进营,有粮吃、有屋住,还能分到地种,不靠豪绅的买卖过日子。等他们站稳了脚,自然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义仓的粮呢?”魏濂问,“从哪儿出?”
“从军屯里出。”沈砚说,“北疆军屯的粮,本要输往前线。我匀出一成,充作安置营的义仓。等流民种出粮,再还回去。一来一去,不过是把粮先借给他们,不是白给。”
“那豪绅要是再伸手呢?”
“伸手,就剁。”沈砚抬起眼,看着他,“分地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分完地,安置营的义仓、公所,也都归锦衣卫的账。谁再敢把安置银当损耗,把安置田当自家地,你手里有刀,有刀就用。”
魏濂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砚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半晌,才道:“你管军备,却把民政的账也算得这么清。这北疆的安置,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沈砚低头,继续看案上的舆图,“我只是知道,仗要打,仗打完了,人也得活着。边镇没人守,打下来的地,守不住。流民安了家,边镇才有根。这账,不是算出来的,是慢慢磨出来的。”
魏濂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门去。门外的风卷过来,吹着他官袍的下摆,把他腰间那柄刀穗吹得飘起来。
半月后,钟岫到了云中。他没有坐官轿,骑着一头骡子,带着两个随从,风尘仆仆地进了城。他先没去府衙,先去了城外那片安置田——陈老爷的地还封着,木栅栏上的封条还在风里抖着。
钟岫蹲下身,捻起一把熟地的土,在指间搓了搓,又看了看旁边那片荒地的枯草。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随从道:“先把这两片地,都量一遍。荒地的界桩,一根一根钉清楚;熟地的地界,一尺一尺量明白。谁占了谁的,册子上说话。”
“大人,”随从低声问,“那陈老爷的地,真能清退?”
“能。”钟岫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子,“朝廷拨给流民的地,不是谁家的祖产。这地,是流民的命。命,不能让。”
他翻身上骡,往城里去。风卷着沙土,吹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身后,那片熟地还在风里立着,麦穗沉甸甸的,压着穗子,像是也在等着一个分晓。
量地那几日,钟岫就住在城外草棚边上搭的帐篷里。他白天量地,晚上就着油灯,把册子上的数目一笔一笔誊到新册上。流民们不识字,围在帐篷外头,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官。
“大人,”一个流民汉子蹲在帐篷外头,怯生生地问,“那地,真能分给咱们?”
“能。”钟岫放下笔,抬头看他,“按人头分,一家一户,记在册上。分到手,地就是你的。种三年,地契就发给你,永远是你的。”
“种三年,就给地契?”那汉子睁大了眼,“那……那得交多少租子?”
“不交租子。”钟岫说,“头三年,收成归你。三年后,每亩每年交一石粮给军屯,剩下的都归你。粮交了,地是你的,人也是你自己的。”
那汉子愣了很久,忽然跪下,给钟岫磕了一个头。钟岫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说:“起来吧。地还没分到手,磕头还早。等分到地,种出粮,再磕,那时候我受得起。”
分地那日,风大。云中城外那片荒地上,站满了人——流民、伤兵、府衙的差役、锦衣卫的校尉,黑压压一片。钟岫立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里捧着那册新簿子,高声念一户,分一户。
“张福,三口人,分田十二亩,东至歪脖子柳,西至界桩三号。”
“刘四,五口人,分田二十亩,东至界桩三号,西至土沟。”
他念得清楚,分得也清楚。锦衣卫的校尉守在田边,谁也不敢伸手。流民们领了地,一家一家,扛着锄头、背着种子,往自己那块地上走。有人蹲在自己的地上,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闻着闻着,眼圈就红了。
傍晚,分地分到最后一户。那断臂的老兵也在——他没了左臂,分到了十二亩地,却犯了难。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土,又看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半天没有说话。
“地是分了,”他哑着嗓子,“可末将这胳膊……末将种不了啊。”
钟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种不了,可你有手。你没了左臂,还有右臂。你一个人种不了十二亩,可你不是一个人——流民里,有劳力没地的,也有地没劳力的。你们搭伙,你出地,他出力气,收了粮,对半分。这地,就种得起来。”
老兵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旁边一个年轻的流民汉子正站在那儿。那汉子搓着手,看了看老兵,又看了看那片地,闷声说了一句:“大叔,我……我能扛锄头。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
老兵看着他,又看了看钟岫,半晌,把那只右手伸出去:“搭。咱们搭。”
那汉子握住他的手,两人蹲下去,一个用右手、一个用两只手,把地头的界桩重新钉了钉。风卷着沙土,扑在他们背上,他们也没有躲。
钟岫立在木台上,看着那些流民一家一家在荒地上立起界桩,看着那些伤兵跟流民搭伙,看着那片荒地一寸一寸被翻开,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在那册新簿子的末尾,添了一笔:“永安十七年秋,云中安置田,尽数分讫。”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沙土,吹着那片刚刚翻开的土地。地是荒的,可地底下,埋着种子。种子种下去,总有发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