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孙玉兰
第二十一章 孙玉兰 (第2/2页)她径直走进去,步子带风。洞里人都醒了。她走到赵大炮跟前,蹲下,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掀开伤口上的布。伤口红肿得厉害,皮肉翻着,有股子腥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对刘歪脖说:“去烧水。多烧。”又对马六说:“找把剪刀,干净的。没有就拿刀在火上烤。”最后她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都出去。留一个帮忙。”
李金生说:“我留。”
她没理他,已经打开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几卷白布,两把小刀,一瓶褐色的药水,几包白色药粉,还有一个用油纸裹着的瓷瓶。她拿出药水,倒在布上,开始清理伤口。赵大炮疼醒了,一睁眼看见个陌生女子,惊得“哎呀”一声。那女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说:“叫什么叫。再叫,毒进了骨头,这条胳膊就没了。”
赵大炮硬是把声儿吞了回去。汗珠子从他额头上蹦出来,牙咬得咯嘣响。李金生在一旁按着他的肩。孙玉兰清完伤口,把药粉撒上去,用白布重新裹好。接着又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片,塞进赵大炮嘴里:“含着。别咽。苦。咽了就不顶用。”赵大炮苦得脸都歪了,眼珠子鼓成两个铜铃。孙玉兰看都不看,合上箱子,说:“三个时辰换一次药。明天不烧,人就能活。再烧,只能听天由命。”
她出了洞,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留根凑过去,小声说:“姐姐,你要喝水不?”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眼神软了那么一瞬,说:“不喝。”说完把饼子掰了一半,塞给留根。留根接过来,又跑回洞里,给黑子分了一小块。
李金生跟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掏出烟袋,又想点,又收了回去。他问:“药钱,怎么算?”
“现在不算。等他好了再说。”孙玉兰说。她望着山下,天已经全黑了,远山只剩个模糊的边。她忽然说:“你们炸了矿,又烧了石头房。方圆几十里,都传你们的名。我原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见了,也就是几个泥腿子。”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挑,不像笑,倒像刀尖碰了一下石头,“不过,胆子是有的。”
“这年头,能活着的,胆都不小。”李金生说。
“我没说你。”孙玉兰说,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他,“我是说,你们这支队伍,能撑到今天,不容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十几个人,几条枪,一腔血。可最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救他,不是冲你们的名。我是冲你们夜里敢去打石头房。我有个表姐,就死在那里。”
李金生没说话。
“她男人给鬼子带过路。她没拦住。后来鬼子还是把她一家都烧了。”孙玉兰说,声音平得跟井水一样,“你们杀汉奸杀得对,可来得晚。早点来,我姐还能活。”
她说完,起身,走到洞口,把箱子靠在墙边,自己坐在箱子上,抬脸看天。李金生还坐在原地。风从北边刮过来,凉森森的,带着松油子味。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像这山里的石头,硬,冷,但站得稳。他不知怎么,心里倒踏实了几分。他进洞去,见赵大炮已经睡着了,呼吸虽还重,可比先前稳了。众人也都睡下。留根睡在黑子身边,手里还攥着孙玉兰给的那块饼。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孙玉兰靠在木箱上闭着眼,黑发叫风吹得乱。李金生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那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李金生看了她一眼。这荒山野岭,倒真来了个能救命的人。可他心里知道,这么个人肯留下,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多好。她眼里有恨,也有算。得看往后,谁先撑不住。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散在风里,像谁在山那头划了一根火柴。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