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种
第十三章 火种 (第2/2页)“胆不小。”
“惯了。”李金生说,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也不拐弯:“石头房的郑二皮,是我办的。鬼子这几天肯定要进山。我不指望你帮我,只提醒你一句:把你家养的狗看紧了。鬼子的狼狗一进村,先咬家狗。家狗一叫,人跑不了。”
尹福田没说话,把斧头往树桩上一劈,陷进去半截。他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把我当外人了?”
“没把你当外人。也没逼你。”李金生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地方,快了。下一步,我要断北边的运粮线。断完了,必有一场搜。石头房、崤山后、程家洼,都在搜的圈子里。你有枪,有猎犬,能护着自己。可你护不了一村的老人和孩子。”
尹福田的脸在烟雾里显得又黑又黄,像块风干的烟叶子。他坐了下来,就坐在斧头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院后头有孩子的笑声,又脆又亮,像山泉砸在青石上。
“我有两个儿子。”尹福田忽然说,“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还没到当家的岁数。可他们问我,说爹,南边的矿炸了,是不是杀鬼子的?我说是。他们就说,那咱也去。我没应。”
“你怕他们死。”李金生说。
“谁不怕?”尹福田抬头,眼睛又深又沉,“我爹死的时候,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打那天起,我就知道,枪这东西,不出鞘是凶器,出了鞘是命。谁的命都得拿命换。你还年轻,你不怕。可我有这一大家子。”
“所以我不逼你。我来,就是说这些。天冷了,地没粮,山没底。怎么走,你自己看。”李金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院门,又回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半口袋地瓜干:“给孩子。别舍不得吃。这年月,长身体就是长命。”
尹福田没动。等李金生走出老远,快拐过村口了,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运粮队,最迟后天。你们要动,动黄羊口。口子西边有片碎石坡,往下滚,正好截后路。别从北头进,北头有狼牙刺,马过不去。”
李金生没回头,只抬手扬了扬。他嘴角扬了一下,心里那团火又旺了。这老猎户,嘴上不说,到底给了实信。
他回老鹰嘴时,天已经黑透了。洞里火光通红,赵大炮坐在火边,正拿一块粗布擦枪,嘴里哼着小调,五音不全,像老牛嚼草。刘歪脖凑在赵九月旁,看他在一块青石上画图,几根线几个圈,跟鬼画符一样。马六还没回来,留根和黑子都已经睡了。李金斗守在洞口,像尊黑铁打的钟。
“怎么样?”李金生问赵大炮。
“地方看好了。西坡有个点,能藏人,能截退路。赵九月说石头能行,这后晌已经凿了三个壳子,我看有模有样。”赵大炮说着,从身后摸出个圆乎乎的石壳子,递给李金生。李金生掂了掂,不重,表面粗糙,中空,顶上开一指粗的口子。还没装药,可那沉甸甸的分量,已经像颗雷了。
“这玩意儿,能不能用?”李金生问赵九月。
“明天配药。引信还差。我让刘歪脖找了铁丝、铁砂、碎铁片,再搓点芒硝。能响,能崩,不一定炸死,但能把人吓个半死。”赵九月说,“头一回。往后越做越顺。”
“行。明天你们继续。后天,把这几个石壳子全给那帮送粮的备上。炸不响,是它没福,炸响了,就是它的命。”
李金生坐下,接过赵大炮递来的一碗热水,呷了一口。洞口风紧,火苗忽高忽低,在石壁上跳着,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鬼。他知道,往后几天不会太平。运粮队一断,鬼子的眼睛就全红了。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干。
“都睡。”他说,“明天开始,不叫出发,谁也不准出这洞口半步。咱得跟那帮***,玩个闷的。”
夜深了。风从老鹰嘴外头灌进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山壁。洞里,几个人各自睡了。只有火还醒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把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都照成了同一种颜色。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