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石头房
第七章:石头房 (第1/2页)第七章石头房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赵大炮下了老鹰嘴。
留根和黑子留在洞里。那孩子舍不得李金生走,又不敢明说,就蹲在洞口摸黑子的脑袋,眼睛却一直往山路上瞟。李金生走前揉了揉他脑袋:“把狗看好。回来我给你带块馍。”
“我不要馍。”留根说,“叔你早点回来。”
李金生没答应,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不敢答应。这年月,谁也不敢说出门就一定能回来。
去石头房,说是三里路,可山路弯弯绕绕,实际走下来不止。好在天亮了,路上看得清楚。赵大炮背着枪走在前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走几步换一边嚼。俩人不多话,脚步都放得轻。
“这村子我年轻时候来过。”李金生边走边说,“村长姓乔,乔老栓,人实在,跟我爹磕过头。我爹死那年,他跑了几十里来帮着抬棺。这人要还在,就能说上话。”
“要是不在了呢?”赵大炮问。
“不在了,那就另说。”李金生顿了顿,“人总得先到跟前,才知道路上死没死人。”
赵大炮“嗯”了一声,不再问。他太了解李金生了。这人表面看着闷,其实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跟着他,心里有底。
快到石头房时,李金生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村子里还是有炊烟的,稀稀拉拉几股子,青灰色,飘在天上。他松了口气,有烟就说明有人。
两人没急着进,猫在村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看了好一阵。有妇人端盆出来倒水,有老头在墙根晒太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村口的土路上追着跑。看着安生,可李金生知道,这年月,越安生越得留个心眼。他让赵大炮待在外头,自己先摸进去。
“有啥动静,你打两声口哨。”李金生把枪留下,只带了短刀,插在后腰上,外面用衣摆盖了。
“你自己小心。”赵大炮说。
“知道。我要是一时半会儿不出来,你别动,更别放枪。这村子,动不得。”李金生说完,猫着身子从草里出去,绕到村西头,沿着一道土墙根进了村。
村西头第三家,就是乔老栓家。李金生不用认门,那院墙还是他从前的记忆,青石头垒的,院门朝东,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如今石榴早过了季,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片黄叶。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拍门。
“谁?”里头有人问。是个老汉的声音,哑,像含着口痰。
“乔叔,是我。李老闷家的儿子,金生。”
好一阵没声儿。李金生等着。过了几息,门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混浊的,带着血丝,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
“真是金生?”门开大了一点。乔老栓走出来。和记忆里比,人小了一大圈,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肉全松了,颧骨撑着。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烂了半截。他伸出手,李金生一把握住。那手冰凉,干得像树皮。
“你咋来了?玲珑矿那边……我听说出事了,有人炸了矿,鬼子正抓人。是不是你?”乔老栓压着嗓子,眼睛直往巷口瞟。
“叔,屋里说。”李金生说。
乔老栓赶紧把门关上,把人让进屋。屋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有股霉味混着药味。炕上歪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是个老娘们,乔老栓的老伴。李金生记得她,小栓子满月时还来喝过酒。如今也老得脱了形。
“你婶子。病了快俩月了,下不了炕。”乔老栓声音低下去,往炕上指了指,“不敢去县城抓药,贵不说,抓回来也不一定中。这年月,能不去县城就不去。去了,能不能回来另说。”
李金生心里发沉。他拉起乔老栓的手,把一块半两左右的金子塞进去。那是从炸矿带出来的散金,一直贴身藏着。乔老栓眼珠子一下瞪大了,推着不要:“你这是干啥!我不要!你自己……”
“叔,婶子的命要紧。”李金生按住他,“这金子,你拿上,去弄药。别去县城,往西走,那边韩家庄有个土郎中,认钱不认人。买了药,给婶子熬。剩下的,你留着。”
乔老栓嘴唇子直哆嗦,眼圈红了:“金生啊……叔没能耐……也没把你们护住……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应过他,要照看你们。可如今你婶子这一病,我自己都顾不住了,哪还有脸……”
“叔,别说这话。”李金生说,“我爹死的时候,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是你从自己家扛了板子来。这恩,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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