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栓子
第一章 小栓子 (第1/2页)第一章小栓子
民国二十八年秋,胶东招远。
雨下了半宿,到五更还没停。李金生蹲在工棚外头的破檐下,烟锅子点不着,火折子吹了七八回,回回被风打灭。他火了,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去你娘的。”
不抽了。
工棚里传出咳嗽声,压着,憋着,跟猫打嗝一样。小栓子。李金生没回头,眉头皱了一下。
天蒙蒙亮,铜锣响了。那锣挂在矿务所门口的大槐树上,鬼子让老更夫敲,哐哐哐,跟报丧一样。矿工们从铺上爬起来,穿衣裳的,系裤腰带的,没人说话,魂都没跟上身子。
李金生走到小栓子跟前。那孩子正往脚上套破布鞋,鞋头咧着口,大脚趾露出来,黑乎乎的。小脸黄得跟蜡纸一样,嘴唇没一点血色。
“栓子,今天别下井了,去煤场筛煤。”
“叔,小野太君昨天点了我,说人不够,谁也不能缺。”
李金生后槽牙“咯吱”响了一下。赵大炮从后头过来,一巴掌拍在小栓子后脑勺上,不重,但让孩子往前扑了一下:“你个傻犊子!他让你下你就下?你叔说话是放屁?”
“大炮。”李金生抬手,“别打他。”
小栓子低头不吭声。李金生帮他把领子整了整:“井下跟着我,别离开我眼睛。”
“嗯。”
三号矿洞。下去时天还没亮透。
巷道又黑又闷,煤油灯只照得亮巴掌大块地方。李金生抡锤,赵大炮打钎,马六清渣,刘歪脖推车,李金斗在最里头支护。小栓子跟在刘歪脖后面,一锹一锹铲矿渣,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干了不到一炷香,小栓子身子一栽,跪在地上,撑着铁锹想起身,两条胳膊直打摆子。
“栓子!”李金生扔了锤跑过去,把人抱起来。轻得吓人,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跟抱捆草一样,骨头硌手。
“叔……我没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
赵大炮从怀里掏出半块杂面饼子,掰碎了往小栓子嘴里塞:“吃!你他娘的再不好好吃饭,下回直接死井里了。”
小栓子嚼着饼,眼泪就下来了。不出声,只是掉,一滴一滴砸在煤灰里,打出小黑坑。
李金生站起来,脸色铁青:“今天到这儿。都上。鬼子要问,就说三号巷顶板响,怕冒顶。他不信,自己下来看。”
从井口出来,小野正站在那儿。白衬衫,马靴锃亮,白手套晃眼。他看见小栓子,走过去,捏着孩子的下巴迫他抬头:“小孩,偷懒的,是不是?”
“太君,他没偷懒,他——”李金生往前一步。
小野一抬手,李金生的话就卡在嗓子眼。小野把小栓子转了个圈,跟看牲口牙口一样,拍拍他的脸:“你的,明天还下井。偷懒,饭的,没了。”
说完转身走了。马靴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响。
小栓子站在井口,身子抖得停不下来。李金生把他揽进怀里,孩子身上凉得像块井下带上来的石头。
“叔,我不怕他。”小栓子的声音在抖,“我就是饿。饿了没力气。”
李金生慢慢蹲下来,平视着这张小脸。他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像他娘。小栓子的娘,前年逃难时死在路上,鞋跑丢了,脚烂了,人也没了。
“栓子,你最想干啥?”
孩子想了想,眼睛往远处看了一下,又收回来:“想给娘买双鞋。带花的。放坟头上。”
李金生说不出话了。他把孩子的脑袋按进怀里,搂得很紧,像要嵌进自己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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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三号洞冒了顶。不是他们班,是三班。
小野把三班班长郭老六叫到矿务所前,当着一院子矿工的面,皮鞭抽了三十下。郭老六,四十多岁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小野坐椅子上慢悠悠喝茶,抽完,拿白手绢擦擦手:“明天,三班,下井。谁不去,郭的,一样的。”
后晌,郭老六被抬回工棚。背上血肉模糊。他抓着李金生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金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李金生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工棚。
傍晚。废料堆旁。五个人。李金生、赵大炮、马六、刘歪脖、李金斗。
“我要炸了矿务所。”李金生说。
赵大炮把嘴里的草根一吐:“早他娘该这么干了。”
马六没说话。刘歪脖眯起眼,开始盘算炸药。李金斗蹲在土堆上,手里捏着块石头,越攥越紧。
“矿务所墙厚,外头炸不动。”刘歪脖说,“排水沟底薄,直通金库下面。马六能钻进去。赵大炮手里的货够。撤,走废矿道,通老君崖。”
“撤之前,端金库。拿散金。别贪多。够买枪买粮就行。”李金生说。
“买枪?”赵大炮眼睛亮了,“买了枪,下一步干啥?”
“拉杆子。打鬼子。”李金生抬头,看着远处矿务所屋顶上的膏药旗在风里抖,“给栓子报仇,给郭老六报仇,给这些年死在矿上的人报仇。”
马六忽然问:“金疙瘩,你想好名儿了没?拉杆子,总得有个名吧。”
“玲珑山抗日大队。”
“就咱五个?”马六乐了。
“不够就招。溃兵、土匪、猎户,谁跟鬼子有仇,谁就是咱的人。”李金生说,“慢慢来。”
赵大炮把拳头往掌心一砸:“干了!头一回觉得,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李金斗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跟从地底下钻出来:“我得给我儿报完仇再去。”
李金生看了他一眼:“这仇,大家一起报。”
远处,探照灯又亮了。白光贴着地皮扫过来,五个人站在阴影里,谁也没动。风把后山的马尾松吹得呜呜响,像有无数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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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子时。
月亮大得邪乎,把整座玲珑山照得白花花一片。李金生蹲在废料堆旁,心里骂:这他娘的哪是偷营的天,这是给鬼子点灯。
马六摸过来,猫着腰:“妥了。赵三儿把地瓜烧全干了,靠着墙根打呼噜,我上去给他一巴掌都没醒。枪摘了,三八大盖,六十发子弹,在大炮手里。”
“小野走了没?”
“后晌就去了县城。矿上就剩渡边,那老小子晚上不出门,躲屋里喝酒。”
李金生点头:“人齐了?”
“齐了。大炮在排水沟等着,刘歪脖去了矿道口望风,斗哥在井架后头烧纸。”
李金生沉默一瞬:“随他。”
两人摸到排水沟入口。赵大炮蹲在暗处,正把油纸裹好的炸药一包一包往外递。马六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往身上抹煤油。
“里面啥情况?”李金生问。
“我白天探过。从这到金库下头四十步,沟高一尺半,宽一尺多一点。我侧着身子能爬。到地方,头顶就是金库地板,薄,一炸就透。再过去二十步,是弹药库外墙脚。”马六一边说一边往腰上缠绳子,绳子另一头连着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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