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棠花丛当新郎
第9章 海棠花丛当新郎 (第1/2页)1972年夏,刘大成小儿子刘小江娶媳妇那天,龙青九在永定河边,拿根枯树枝把一条锄头把粗的毒蛇砸成了肉泥。那天砸完蛇,在河中摸鱼,他手指被黄辣丁扎了,是苏春棠用蜘蛛网膜给他敷的伤口。
他自带青龙传说的光环,加上他的大胆和狠劲,以及在一群孩子中他个头最高大,大他两岁的刘小强也比他矮了半个头,让他在无形中成了四宝村的孩子王。
这天,他又领着一帮孩子上海棠峰玩耍。
提起海棠花和海棠峰,四宝村一带老一辈大多会想到一个动人的传说。
相传在明代的时候,本县有一位罗姓官员,在外地做了多年的知府。为官清廉,政声不错,后来年纪大了,辞官归乡,带着夫人回到老家,在四宝村附近置了田产,安顿下来。
罗知府的夫人不是本地人,原籍江南,自小爱花,尤其痴迷海棠,喜爱海棠诗。当时她传诵了很多写海棠的诗词,诸如“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等,四宝村人能记得的很少,能流传的更少。
罗夫人到四宝村之后,故园迢递,海棠花再难相见,心里一直藏着这份遗憾。罗知府知道夫人的心思,便托人从外地寻来海棠树苗,一棵一棵亲手栽在帽儿顶上。
帽儿顶是本地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地势不是很高,土质疏松,排水也顺。头一年栽了,活了五六成,又补。补了又补,到了第三年,满山的树苗全活了。
说来也怪,那些海棠出了帽儿顶就长不好,只有帽儿顶的土和气候才最认它,认了就稳稳地扎下根去,随着一代代人的嫁接、扦插和照料,一活就是几百年。
后来夫人走了,罗知府将她葬在峰顶上她最常看花的那坡顶上。又过了些年,他自己也走了,后人遵其遗愿,将他与夫人合葬一处。
那座合葬的大坟,四宝村人一直叫它罗家大坟。不知从何时起,那山便不再叫帽儿顶,改口叫海棠峰了,海棠花也成了四宝村的一宝,四宝村的人总觉得诗词里写的海棠,就是他们海棠峰上的海棠。
一群孩子在山间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刘小强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野花,走过去递给苏春棠。苏春棠接过去看了看,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龙青九看见了,没有走上前去。尹三三凑过来,捅了捅他:“你咋不去送花?”龙青九说:“我送过小木人。”尹三三说:“那是哪个时候的事了,她早都玩旧了。”
一处陡峭的路边石缝里长着好几棵矮树,金银花藤蔓爬满树顶,黄的白的开成一大片,香气浓得化不开。
龙青九走在最前面,随手扯了一串,在手里握着玩。尹三三看见了,跑过去摘了一大把,分给苏春棠一把,自己留一把。苏春棠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清香扑鼻,放嘴里嚼时开始有点甜丝丝的,过后就带着一点青涩的苦味。她把它别在衣襟上,一低头就能闻到。
刘小强站在旁边,也想摘,但他够不着高处那一串,踮起脚尖试了两下,还是够不着。龙青九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高处那串扯下来,扔给他。刘小强接住,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了”,把花塞进口袋里。
一群孩子拿着金银花边走边唱,唱的是金银花童谣。尹三三起了个头,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流过:“金银花,十二朵——”其他孩子跟着接上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比谁唱得响:
“大妈妈,来接我,
猪抱柴,狗烧火,
猫儿煮饭笑死我,
老鼠关门笑死我
金银花,开白花,
这边开到那边丫,
那边有个小姑娘,
梳着辫子会绣花。”
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谁也不在乎。
越往上走,路越窄,两边的树枝伸出来,挡在路中间。尹三三用树枝把挡路的枝条拨开,枝条弹回去,又挡在刘小强面前,他用手挡了一下,没有抱怨。
尹三三的草茎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抢在苏春棠前面扯了扯龙青九的衣角悄声问:“棠儿手上戴的那个金银花花环,是你编的?”龙青九说:“她自己编的。我有花给她。”尹三三歪着头看了看苏春棠的手腕,说:“哦。”
到了峰上,海棠花开得正盛。今年开得晚了十几天,和金银花同期成了姐妹花。
满山都是花,粉白的、浅红的,一树一树挨着,把整座山都铺满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苏春棠站住了,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站的位置刚好在风口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几根碎发贴在嘴角,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又仰起头继续看。
龙青九站在她旁边,没有看花,他在看她。她站在花树底下的样子,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裳边角,那些花瓣从她肩上滑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刘小强已经跑到那棵最大海棠树下了,仰着头看树杈上有没有鸟窝。尹三三也跟着跑了过去,又回头喊:“你们快来看!好多海棠花!”苏春棠没有过去,她绕过几棵树,沿着一条几乎被草掩埋的小径,往峰顶正中走。龙青九跟在她后面。
最后,孩子们全都上到峰顶,罗家大坟前面空着的坟坝,成了他们活动的最好场地。
青石条砌的罗家大坟,比村里的坟大了好几倍。坟头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几株蕨草从条石缝里探出头来,绿得发黑。坟前的石碑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轮廓。坟周围没有别的坟,就它一座,孤零零地立在峰顶正中间。
“这坟里埋的是谁?”龙青九问。
“听说是明朝一个大官和他的夫人,她夫人喜欢海棠花。”苏春棠说。
龙青九说:“她死了以后还躺在海棠花旁边,她应该很开心。”
苏春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死了也要埋在海棠花下面。”
龙青九说:“那我也埋在海棠花下面,跟你当邻居,一起看海棠花开。”
苏春棠看着他,说:“好,那就说好了。”
苏春棠看了一眼坟前的海棠花,说:“那个人为什么辞官,专门回来给她种花?”
“可能他当官不好玩了吧。”龙青九说。
“也可能他想种花。”苏春棠说,“当官不安逸,种花才好耍。”
龙青九觉得她说得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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