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正面交锋
30 正面交锋 (第2/2页)贺虎看着她镇定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服,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去。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一盏孤灯。
窗外秋风呜咽,一场更为凶险的当面盘诘,近在眼前。
秋日的日头淡薄,行馆正厅敞亮肃静,檐下秋风穿堂,带起阵阵凉意。
曼姝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衣,身形单薄,静静垂首立在厅中。脸上斑驳的胎记在天光下格外显眼,衬得她愈发像一个饱经流离、怯懦卑微的乡野流民。
赵崇岳立于侧首,军装笔挺,神色淡漠,看似置身事外,目光却寸寸留意着厅中动静,掌心早已悄然攥紧。
上座,马镇雄端坐主位,眉眼深沉,一双阅尽官场诡诈、看透人心的眸子,沉沉落她身上,带着审视万物的冷厉。
先前听闻此女身陷死局,竟能冷静捉人、当众翻盘,条理清晰、定力惊人。一个寻常逃难女子,不该有这般心性。今日这一见,他本是打定主意,要从她一言一行里,抠出半点异样破绽。
马镇雄缓缓开口,声线沉缓,带着上位者压人的威压:“你便是曼姝?”
“是、是民女。”
曼姝应声时,肩头极轻地微缩了一下,语速微微一顿,带了一点普通人面对高官时本能的紧张与局促,目光不敢抬头对视,老老实实垂着眸,一副拘谨无措的模样。
马镇雄眸光微动,继续发问:“前番医馆栽赃一案,牛义守与内眷联手构陷,欲定你通党重罪。一介流民,绝境之中,你何以敢当众对峙兵士、擒下人证?”
这一问尖锐刁钻,直指她最大的反常之处。
厅内气息骤然凝住。
赵崇岳心神微提,静待她应答。
若是答得太过完美、太过通透,便是最大的破绽,只会坐实她刻意伪装、绝非普通人的嫌疑。
秦骄骄心中透亮,深知马镇雄这类老狐狸的心思——太完美即是伪装,略有笨拙,才是活人。
她刻意没有维持之前滴水不漏的沉稳,指尖悄悄攥紧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说话略略磕绊:
“回、回大人……民女当时真的怕极了。”
她语速稍乱,语气带着一点普通人情急之下的语无伦次,是恰到好处的失态:
“他们拿那么重的罪名压我,还要直接抓人定罪,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若是认了,必死无疑。我、我也是被逼急了……脑子一时乱得很,只知道不能白白冤死,凭着一口气胡乱抓住了人。其实、其实我当时手脚都在发抖,全程都是懵的,只是、只是运气好,侥幸没被他们蒙过去。”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耳尖轻轻泛红,透着一丝小人物闯了大祸后的胆怯与后怕,甚至下意识局促地抿了抿唇。
这是她刻意露出的破绽。
不从容,不镇定,不运筹帷幄。
有慌乱,有笨拙,有侥幸,有普通人劫后余生的怯懦。
无伤大雅,却极其真实。
彻底推翻了马镇雄心中“心智过人、深藏城府”的预判。
马镇雄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深究之色淡去大半。
他见惯了刻意沉稳、伪装谦卑的细作与谋士,那些人永远滴水不漏、情绪全无。可眼前这女子,紧张、拘谨、说话微磕、带着普通人的胆怯与侥幸,笨拙得真实,慌乱得鲜活。
紧接着,马镇雄话锋一转,直刺核心:“近日全城严查乱党,搜捕书先生。你常住医馆,往来人杂,可曾听过这名讳?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这是最致命的盘问。
秦骄骄依旧保持着几分拘谨的姿态,微微蹙眉,像是认真回想,随即轻轻摇头,还带着一点思索后的茫然:
“大人,民女真的不知……我身子一直不好,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静养,很少出门,也听不懂什么党派、什么先生。之前风波闹得满城皆知,我心里更是害怕,整日躲在屋里,不敢多看、多问半句。若是、若是真有可疑之人,我这般胆小愚笨,也定然看不出来。”
她语气平平,略带一点自嘲的笨拙,没有半分超常的敏锐与警觉。
没有滴水不漏的圆滑,只有底层小民的胆怯、愚钝、安分。
马镇雄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那日的翻盘从容,从来不是城府深沉、刻意伪装,不过是绝境求生、困兽一搏的本能侥幸。
是他想多了。
眼前之人,终究只是一个胆小、怯懦、见识浅薄、命途多舛的逃难弱女,偶得一线生机,仅此而已。
马镇雄神色松弛下来,语气也淡了几分:“原来如此。前番让你受了冤屈,是军中督办不力。你安心在绥安居留便是,无需惊惧。”
“谢大人明察。”
曼姝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卑,起身时身形还有极轻微的不稳,将小人物初见高官的拘谨演绎得淋漓尽致。
待侍女引着她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两人。
马镇雄看着门外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已然全然放下戒备:
“是我多虑了,就是个普通的苦命女子,胆子小、见识浅,先前那场对峙,不过是绝境逼出来的一时勇气。”
赵崇岳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微微颔首:“大人明鉴。”
无人知晓,方才那一场略显笨拙、微露破绽的对答,从头到尾,皆是她精心算计的藏拙之术。
大巧若拙,微瑕掩锐。
她故意褪去完美的镇定,以一点无伤大雅的慌乱笨拙,亲手抹去了自己所有的异常,彻底打消了上位者最深的猜忌。
一场刀光暗藏的交锋,她不动声色,完胜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