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婚后日常
第74章 婚后日常 (第2/2页)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林灼华攥着那颗螺壳,坐了很久。阳光从树梢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挪到她脚边,又挪到她膝盖上,暖烘烘的,像谁的手掌覆在那儿。她把螺壳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站起来,正要回屋,却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走过去一瞧,阿绿正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塞了半天没点着,倒把自己熏得直咳嗽,绿毛上沾了一层灰。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灼华,赶紧站起来,搓着手,支支吾吾地喊了声:“姑奶奶——”
林灼华说:“你干啥呢?”
阿绿挠了挠后脑勺,说:“俺……俺寻思着,姑奶奶这几天带娃辛苦,想给您熬碗粥……”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锅,锅里盛着半锅水,米还没下呢,“俺没熬过粥,正琢磨着先烧水……”
林灼华看了看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绿一道的脸,又看了看那口空空如也的锅,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她走过去,把阿绿扒拉到一边,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弄利索了,火苗“腾”地蹿起来,暖融融的。她舀了半碗米,淘了淘,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说:“熬粥得先放水,再放米,火不能太大,得慢慢煨——你这上来就烧水,水烧干了粥还没影儿呢。”
阿绿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点头,说:“俺记住了。”
林灼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你盯着火,别让它灭了,也别让它蹿太大——粥熬好了喊俺。”
阿绿说:“哎!”
林灼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绿蹲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绿毛上还沾着灰,却一脸郑重,像在守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摆摆手回屋了。
晌午的时候,粥熬好了。阿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递给林灼华。粥熬得不算好——水放多了,米有点稀,但热气里带着一股米香,闻着倒是挺暖。林灼华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水多了点。”
阿绿搓着手,傻呵呵地笑,说:“下回俺少放点水。”
林灼华端着粥碗,坐在老槐树下,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淡的,但喝进肚子里,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她喝完粥,把碗递给阿绿,说:“碗搁灶台上就行,俺一会儿洗。”
阿绿接过碗,乐颠颠地跑走了。
林灼华坐在树下,看着阿绿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她从古墓里爬出来、跪在地上喊“姑奶奶”的样子——那时候的阿绿,浑身长满绿毛,笨拙得连路都走不稳,如今倒学会熬粥了。她笑了笑,心想:这日子啊,过得真快。
下午,她带着两个孩子去海边赶海。老大像她,性子野,卷着裤腿在浅水里蹚来蹚去,见着螃蟹就扑,扑不着也不恼,咯咯地笑;老二像沈玉郎,文静些,蹲在沙滩上,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圈圈,画得认认真真,像在写什么了不起的文章。林灼华蹲在旁边,一边翻着石头找蛤蜊,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娃。
老大蹚着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小螃蟹,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喊:“娘!俺抓的!”
林灼华看了看那只螃蟹——还没她拇指盖大——说:“这小不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大不乐意了,撅着嘴说:“它会长大的!”
林灼华说:“行行行,会长大——那你先把它放回水里,等它长大了再抓。”
老大想了想,点点头,蹲下来把螃蟹放回水里,看着它横着爬走,又咯咯地笑起来。老二还在沙地上画圈圈,画得入神,连袖子沾了水都没察觉。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你画的啥?”
老二抬起头,指了指地上的圈圈,说:“这是娘,这是爹,这是俺,这是姐姐——”
林灼华仔细一看,四个圈圈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窝土豆。她忍不住笑了,说:“你爹可没这么圆。”
老二认真地说:“爹脸圆。”
林灼华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爹脸圆——你回去跟你爹说,看他认不认。”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娃往回走。老大在她前头蹦蹦跳跳,老二牵着她的手,走得慢悠悠的。她一手拎着半篓蛤蜊,一手牵着老二,看着前头的老大,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夜里,她哄睡了两个娃,自己却没睡,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娘——俺过得挺好的。”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她顿了顿,又说:“俺有两个娃,一个像俺,一个像他爹——俺男人会教书,会给俺熬汤,还会给娃哼曲子。俺有朋友,有饭吃,有茶喝,有日出可看。俺赶海的时候,俺娃在沙滩上画圈圈——画得可丑了,但俺心里头高兴。”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怕说快了,娘听不清。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呢喃:“娘,俺没给您丢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处还留着当年抡灼华棍磨出来的厚皮。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觉得这双手挺踏实的——能赶海,能做饭,能抱娃,能抡棍子打架,能缝补衣裳,也能握着引眉簪补天。她娘当年大概也是这么一双手——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扛过。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阵困意涌上来。她没硬撑,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慢慢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前路。她走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雾里。那人穿着一身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正是那个教她《灼华诀》、把她摁在地上揍了八百回、又天天骂她“笨丫头”的疯癫老头。
林灼华愣了愣,说:“师父?”
眉引老头站在雾里,没走近,只是看着她,咧嘴笑了笑,说:“丫头,你出师了。”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眉引老头又说:“你娘让我跟你说——她过得挺好的,你别惦记她,好好过你的日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你熬粥的手艺比你娘强。”
林灼华眼眶一热,说:“师父——”
眉引老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你哭起来丑,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他说完,转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出师了——往后,就靠自己了。”
林灼华站在雾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她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雾散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亮着,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正要回屋,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汤面的味道,热腾腾的,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她愣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到灶房,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条细细的,码着几片青菜,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还点了几滴香油。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边角微微卷起,字迹端正清瘦,像是用毛笔写的。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该走了。”
林灼华握着字条,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汤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字条上那三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谁放的?谁写的?写的又是啥意思?
她转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回过头,又看了那碗面一眼,汤面上飘着的葱花绿油油的,荷包蛋卧得端端正正,像有人算准了她这个时辰会醒,特意给她备好的。
林灼华没动那碗面,只是把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认得这字——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像是教私塾的人写的。可她男人沈玉郎的笔迹她认得,不是这样的,这字比他的更有力,也更老练。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汤面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像有人在灶台前守了一夜,就为了等她起来,能吃上这一口热乎的。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海面上,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她忽然觉得,该走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两个娃还睡着,沈玉郎大概也还在睡。她没叫醒他们,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渔村都染成温暖的橘色。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字条,又摸了摸那颗螺壳,轻声说:“行——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