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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尘埃落定

第73章 尘埃落定 (第2/2页)

沈玉郎没起。他掏出攥了半天的东西——是一根银簪子,簪头打磨成桃花形状,手艺不算精巧,但看得出来用了心思。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我寻思了半天,也没寻思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我就想问问你——你愿意嫁给我不?”
  
  林灼华愣住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她爹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外公的胡子也不吹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她答应了似的。林灼华低头看着他,看他跪在那儿,膝盖沾了泥,手里那根桃花簪子捏得紧紧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村口春天开的桃花。
  
  她把簪子接过来,自己往头上一插,插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弯腰,一把把沈玉郎拽起来,说:“行啊,俺嫁你。但你得答应俺,以后俺做饭你洗碗,俺赶海你补网,俺惹事了……你得帮俺兜着。”
  
  沈玉郎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说:“兜,兜一辈子。”
  
  她爹端着酒碗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当爹的还在这儿站着呢?”
  
  林灼华转头,理直气壮:“爹,您闺女要嫁人了,您不表示表示?”
  
  她爹哭笑不得,把酒碗塞进她手里,说:“喝吧,喝了就算定了。”
  
  外公在旁边吹胡子瞪眼:“连个聘礼都没有,就一根银簪子就想把我孙女娶走?”
  
  沈玉郎赶紧说:“外公,我回头把私塾的房契拿来,还有我攒了三年的束脩……”
  
  外公一挥手:“行了行了,看你小子还算实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里,渔村跟过年似的,家家户户都来帮忙。铁憨憨把烤鱼摊歇了三天,专门研究婚宴上的菜式;饕渊蹲在灶台边上,等着尝第一锅红烧肉;火灵在屋顶上烧得旺旺的,说是要“沾沾喜气”;阿绿负责劈柴,劈得整个院子堆满了柴火垛,还咧着嘴说“姑奶奶要嫁人了,俺得多劈点柴备着”;老叨飘在半空,挨家挨户地通知“我干娘要成亲了,你们都得来”,被小翠一爪子拍下去,说“你干娘还没嫁呢,你先别急着吆喝”。
  
  红姨送了一床新被子,大红缎面,绣着鸳鸯。茶婆送了一对陶碗,说是自己烧的,碗底各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阿蛮没说话,闷头烧了两天陶,烧出一对茶盏,摆在她门口,人就不见了。马小姐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托人捎来一匹红绸,附了张字条:“嫁妆不用你还了,就当随份子。”
  
  林灼华看着满院子堆的东西,坐在门槛上,心里忽然觉得——日子真好。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她就被红姨从被窝里薅起来。红姨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嫁了人就不是小姑娘了,得学会持家,不能老跟人打架……”林灼华打着哈欠说:“俺尽量。”红姨笑骂:“什么叫尽量!”她穿上了红嫁衣,是茶婆连夜赶出来的——红缎子上绣着桃花,腰身收得正好,衬得她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株刚开的花。小翠蹲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说:“啧,你这一打扮,倒还挺像个人样。”林灼华抓起枕头砸过去:“你才会说人话不?”
  
  沈玉郎穿着一身红袍,骑着村里最壮的一头老牛,在村口等着她。林灼华出来的时候,他愣了半天,然后耳朵尖就红了。林灼华走到他跟前,说:“看啥?不认识了?”沈玉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今儿个……挺好看的。”林灼华笑得眼睛弯弯:“俺哪天不好看?”
  
  婚礼办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全村人都来了,老老少少挤了一地。她爹坐在主位上,外公坐在旁边,两个人难得没拌嘴。仪式简简单单的——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但拜天地的时候,林灼华跪在蒲团上,心里踏实得像落了地。
  
  她娘没能亲眼看着她出嫁。但林灼华拜下去的时候,觉得心口暖融融的——像是她娘在远处看着,笑得很舒心。
  
  喜宴上,铁憨憨端出他研究了半个月的婚宴菜,饕渊蹲在桌子底下,一边吃一边喊“好吃好吃”。火灵飘在屋顶上,烧得红彤彤的,把整个晒谷场照得亮堂堂。老叨喝了两杯酒,飘在半空,絮叨着“我干娘终于嫁出去了,我这心啊,总算放下了”。小翠灌了三杯,上头了,叼着一根鸡腿在桌上跳,被阿绿一把捞下来,按在凳子上。
  
  沈玉郎坐在她旁边,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脸涨得通红。林灼华替他挡了两杯,说:“行了行了,他明天还得教书,灌傻了耽误孩子念书。”大伙儿哄堂大笑。她爹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看着女儿穿着红嫁衣,笑得比桃花还灿烂,眼眶又红了。他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碗筷举了举,低声说:“她娘,你看见了吧?咱闺女嫁人了。”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了。林灼华扶着喝得脚底发飘的沈玉郎回了新房——就是沈玉郎那间私塾,临时腾出来当了新房。她把他往床上一扔,说:“行了,别装了,你酒量哪有这么浅。”沈玉郎睁开一只眼,说:“你怎么知道?”林灼华说:“你上回在茶馆喝了三碗地瓜烧还能背诗,这会儿两碗就倒?”沈玉郎嘿嘿笑了一声,坐起来,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灼华,我虽然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跟你保证——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林灼华坐在床边,歪头看他,说:“俺知道。”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灼华棍——那根铁棍化成的手环,从她捡到它那天起,一直贴着她的皮肤。她轻声说:“以前俺总觉得,俺得替俺娘报仇,得把那些欠她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但今天俺忽然觉得——俺娘要是看见了,大概不会想让俺一直活在恨里头。”
  
  沈玉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像渔村冬日的灶火。
  
  夜色深了。林灼华靠在沈玉郎肩头,眼皮渐渐沉了。她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桃林里,桃花开得正艳。远处有个穿灰袍的老头,正蹲在一棵桃树底下,捡花瓣。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师父。”眉引老头回过头来,看着她,咧嘴一笑,脸上却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凝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慢慢说:“徒儿,你歇够了吗?”
  
  林灼华猛地睁开眼,窗外月光正亮。她腕上的灼华棍,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地烫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月光正亮。她腕上的灼华棍,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地烫了一下。
  
  林灼华翻了个身,看着身旁沈玉郎熟睡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灼华棍,棍身已经凉了,刚才那一下烫得像错觉。可梦里头眉引老头那神色,她看得真真的——那老头平日里疯疯癫癫没个正形,能让他露出那副神情的,从来都不是小事。
  
  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但没动弹。
  
  外头传来一声鸡叫,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灼华轻手轻脚下了炕,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渔村笼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远处海面上一轮红日正慢慢往上爬。她蹲在井台边上,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凉意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灼华?”茶婆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来——“这么早就起了?新媳妇儿头一天,不该多睡会儿?”老太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隔着矮墙递过来。
  
  林灼华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一点甜味儿,是茶婆熬粥时总爱放的那把红枣。她喝完粥,把碗递回去,说:“茶婆,俺昨儿晚上做了个梦。”
  
  茶婆接过碗,没急着走,拿围裙擦了擦手,问:“啥梦?”
  
  林灼华想了想,说:“梦见俺师父了。他说‘你歇够了吗’。”
  
  茶婆没接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串东西——是那串老念珠,燃灯古佛给她的那串。她把这串珠子往林灼华腕上一绕,佛珠触到皮肤,温热温热的。林灼华低头看着那珠子,听见茶婆说:“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你只管把日子过好。”
  
  林灼华攥了攥那串念珠,抬头看天边那轮红日,已经整个跃出海面了。她把念珠往腕上推了推,想着:歇够了再说吧。屋里传来沈玉郎的声音——“灼华?你跑哪儿去了?”她回头应了一声:“来了!”脚底下没动,又看了会儿海,才转身往屋里走。红嫁衣还搭在椅背上,她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嘴角弯了一下,心想——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灼华,啥时候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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