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返九幽
第61章 重返九幽 (第1/2页)庆功宴的灯笼还没摘干净,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就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林灼华蹲在树根边上,鼻子抽了抽,皱起眉头:“你们闻见没?这味儿跟俺娘炖的咸鱼有一拼,但又不全是咸鱼——还掺着点老坟头里的土腥气。”
沈玉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卷书册,闻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瘆人?大晌午的,非得把气氛整得像半夜闹鬼似的。”
“你管俺呢。”林灼华头也不回,伸手拍了拍老槐树粗粝的树干,掌心里传来一阵微妙的温热,像是树皮底下有什么活物在缓缓搏动。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这棵老槐树在村口站了几十年,村里老人都说它通灵,逢年过节还有人往树杈上系红布条求平安。她以前从没觉得这树有啥特别的,可今天再一摸,不对劲儿了。
“姑奶奶,俺觉得头皮发麻。”阿绿缩在她身后,一身绿毛根根竖起,像一只受了惊的大刺猬,“这树底下……是不是埋着啥东西?”
林灼华没答话,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树根上听了听。树根底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声响,像是有水在暗处流淌,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挖。”
“挖?”沈玉郎一愣,“挖哪儿?”
“就挖这儿。”林灼华用脚尖点了点树根正下方的一块地皮,“俺娘当年给俺留的,不会错。”
沈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你娘给你留的东西怎么埋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庆功宴那晚林灼华说的——眉引老头告诉她,九幽秘境还有第十层,藏着她娘留下的引眉本源。她当时说着话,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憋了二十年没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
阿绿已经抡起他那双比蒲扇还大的手开始刨土了。绿毛粽子力气大,三两下就刨出半人深的坑,泥土飞溅,糊了沈玉郎一脸。沈玉郎呸呸吐了两口土,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听阿绿“咦”了一声:“姑奶奶,底下有东西!”
林灼华凑过去一看,坑底露出一块青石板,板面光滑,不像寻常石头,倒像被人精心打磨过。板面上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一条河流,又像是一道眉。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纹路,指尖刚触到石面,石板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锁簧弹开。紧接着,整块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里涌出一股凉风,带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岁月泡久了的脂粉香。
林灼华愣了一下。那脂粉香她很熟悉——小时候她娘还在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后来她娘没了,这味道也跟着散了,二十年没再闻见过。
“老叨。”她转头喊了一声。
话痨鬼从她腰间的铜钱串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身子在日光下显得有点淡,一脸惊恐:“干娘,我跟你讲啊,这洞底下阴气重得很,不是闹着玩的——”
“你下去探探路。”林灼华打断他。
老叨的鬼脸皱成一团:“干娘,你是我亲干娘,你让我一个鬼下去探路?我这要是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
“你自己就是那不干净的东西。”林灼华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你怕啥?”
老叨噎了一下,嘟囔着“我这不是怕遇上比我不干净的嘛”,一边缩着脖子往洞口飘去。没飘出两尺,他又折回来,一脸认真地说:“干娘,我跟你讲,这底下真不对劲——我闻着有一股子桃花味儿。”
“桃花?”林灼华皱眉。
“对,桃花。”老叨缩了缩脖子,“九幽秘境第一层就是片桃林,那味儿跟这个一模一样。但这洞底下不该有桃花的——老槐树底下长桃树,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沈玉郎站在坑边,脸色有点发白。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灼华,你记不记得眉引老头说过——九幽秘境第十层,是你娘留下的最后一关。既然是最后一关,它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就走过去的。”
“俺知道。”林灼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可那是俺娘留的,她不会害俺。”
她说着,弯腰钻进了洞口。洞口不大,她猫着腰才勉强通过,两侧是湿漉漉的泥土墙壁,上面盘着密密麻麻的树根,像是无数条蛰伏的蛇。越往深处走,那股桃花香就越浓,浓到最后几乎有些呛人。
沈玉郎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他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阿绿弯着腰跟在最后,绿毛在狭窄的通道里刮得簌簌响,嘴里不停地念叨:“姑奶奶,俺不怕,俺一点都不怕,俺就是腿有点软……”
老叨飘在最前面,没飘出几步又开始往回缩:“干娘,前面有光。”
林灼华抬头一看,果然,通道尽头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像是黄昏时分的余晖,暖融融的,看着不像阴间该有的光。她加快脚步,弯腰钻过最后一段低矮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但开朗得有些诡异。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六个字,笔迹清秀端正,像是女子写的:
第十层,心之所向。
林灼华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娘的字她记得清楚,小时候她娘教她认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就是这种清秀的楷体。她那时候不爱学,总觉得认字不如赶海有意思,她娘也不恼,只是笑着说:“不认字也行,娘认字就够了,以后你要找啥,娘给你指路。”
她娘给她指了二十年路,指到最后一扇门前,却不指了。门上的字明明白白写着“心之所向”——这门得她自己走。
“林灼华。”沈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这门……你娘她——”
“俺知道。”林灼华深吸一口气,“门里头可能是俺娘。”
老叨已经开始念佛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干娘,那不是你娘,那是九幽秘境第十层的试炼,它知道你心里最想见谁,就变出谁来骗你——”
“老叨。”林灼华转头看了他一眼,“要是你死了二十年,你闺女来找你,你是想见她,还是想躲着她?”
老叨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当了这么多年鬼,大概早就忘了活着时候的事了,但林灼华这句话问出来,他半透明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阿绿蹲在她身后,绿毛炸成一团:“姑奶奶,俺跟你进去。”
林灼华摇摇头:“俺自己进。”
“不行。”沈玉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都疼了。她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平时那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烫。
“你娘在里头等着你。”沈玉郎的声音有点哑,“但你得答应俺——不管看见啥,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灼华愣了愣。她跟沈玉郎认识这么久,这人嘴贱胆小,遇事第一个腿软,从来都是她冲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可这一刻,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告诉她——他不是不担心,他只是平时把担心都藏在那张臭嘴底下了。
“知道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攥着,“俺答应你,俺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玉郎盯着她看了两眼,才慢慢松开手。林灼华转回身,面对着那扇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门缝里透出的光暖融融的,带着那股她记了二十年的脂粉香。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而落,铺了一地。林间站着一个人——穿着她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挽成髻,露出清秀温和的眉眼。她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朵桃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林灼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灼华。”她说,“你来啦。”
林灼华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嗓子眼里堵得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桃花瓣被风吹起,落了她满头。
她娘就站在桃花林里,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看她。林灼华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眼眶发烫,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她娘也不催她,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拈着一朵桃花,安安静静地笑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也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娘。”林灼华终于喊出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俺……俺来了。”
她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娘知道你会来。”她朝林灼华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小时候招呼她回家吃饭一样,“来,让娘看看你。”
林灼华往前迈了一步,桃花瓣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腰后那根铁棍,像是在确认什么。铁棍还是凉的,但握在手里,心里头就踏实了。“娘,俺现在可厉害了。”她咧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一圈,“俺把玄冥宰了。”
她娘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娘知道……娘都知道。”她走过来,抬手指了指林灼华肩头一片被风卷上来的桃花瓣,轻轻拈掉,“你受苦了。”
“不苦。”林灼华吸了吸鼻子,“俺有朋友,有帮手,还有……”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还有沈玉郎那个怂包跟着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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