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闸深处,残烛待晓
水闸深处,残烛待晓 (第2/2页)顾清漪点了下头,转身去芦苇丛边把沈鹤扶了出来。沈鹤换了干净的纱布之后精神好了些,虽然右臂的伤还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三人沿着护城河南岸的堤坝快速步行,在落日彻底沉入西山之前拐入了通往苍梧城东门的官道。
天色渐暗,晚风开始泛起凉意。林北走在最前面,沈鹤在中间,顾清漪殿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错落有致,偶尔有一辆收摊回家的牛车从旁边经过,车夫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赶着车走了。
走到距离苍梧城东门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林北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林边缘,有至少三个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呼吸之间间隔一致,节奏稳定,是常年干潜伏勾当的人特有的屏息方式。沈鹤也感觉到了,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被林北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林北的声音压到最低,“跟着我走,脚步别停。“
三人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继续向前走。林北右手已经无声地搭上了寒青短剑的剑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颗浅灰色的丹药扣在指间。他的灵识在暗中向两侧延伸,三个呼吸点的位置在他脑中形成了清晰的三点定位。
左前方约十二丈处,右前方约九丈处,正前方约十五丈处的灌木后面。三人呈扇形包抄的阵型,修为都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跟黑风岭撤退的那批人一样的气息。
“沈鹤,待会儿如果打起来了,你跟紧顾清漪往东南方向的树林里钻,不要回头。“林北低声交代完,不等沈鹤回应,左手屈指一弹——
浅灰色的丹药划破暮色,在三人正前方的灌木上方炸开。丹药爆裂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突兀,同时一股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扩散开来,将前方那片灌木和道路上方的暮色全部吞没了。
灰雾覆盖的瞬间,林北寒青短剑出鞘,朝着右前方那道呼吸点直扑过去。
剑尖破雾而出的刹那,对方显然没料到这颗丹药爆发这么快,仓促间抽刀格挡。短刀与短剑在灰雾中碰撞,溅出一串火星,照亮了对方半张错愕的面孔——不是黑斗篷,也不是斗笠人,而是一个生面孔,矮壮身材,面色凶悍。
“搜到了!“那矮壮修士朝侧后方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句,林北的第二剑已经从他刀锋的空隙中穿了过去,直刺他的右肩。对方咬牙侧身避开要害,但还是被剑尖带过了一条浅浅的口子。
灰雾的另一侧,另外两道呼吸声正在往这边快速逼近。顾清漪已经带着沈鹤朝东南方向的树林撤出了十几丈远,沈鹤的脚步虽然踉跄但速度不慢,显然是求生本能压住了伤势的疼痛。
“撤了!“林北朝顾清漪的方向喊了一声,同时反手又甩出一颗爆炎丸砸在自己脚前三尺处。轰然炸开的巨响在田野上回荡,飞溅的泥土和碎石暂时逼退了那三个追兵。借着爆炸的气浪和烟尘的掩护,他转身朝顾清漪和沈鹤撤退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呼喝和追踪的脚步,但林北的身形已经在树林边缘的暮色中消失,追兵在树林入口犹豫了片刻没有贸然深入,最终朝另一个方向散去了。
林北在林中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顾清漪和沈鹤。两人蹲在树根盘结的阴影里,沈鹤正捂着右臂喘气,汗水把他的额头浸得发亮,但眼睛里的惊慌已经比在水闸底下时少了很多。
“追兵没跟进来。“顾清漪站起来望向树林入口的方向,确认了没有脚步声接近,才转头对林北道,“但他们在外面守着的可能性很大。今晚城东官道不好走了。“
“那就走山路。“林北将寒青短剑收鞘,弯腰把沈鹤扶起来,“青云宗后山的北面有一条小径直通苍梧城郊外,路虽然陡但隐蔽。走那条路多花一个时辰,但安全。“
沈鹤喘着气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三个人沿着老松树下方的野径向东偏北方向继续前进,夜色在头顶一寸一寸地合拢,把天空最后一线暗红吞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林北的胸口传来了玄冥令微弱的温热震动——它感应到了青云宗的方向,像是无声的指引。山风拂面,带来了熟悉的草木清香。
“快到了。“林北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步。
沈鹤跟在他身后,顾清漪在最后面持剑戒哨。三人的身影在渐深的夜色中穿过最后一片矮林,前方熟悉的青云宗山门轮廓在月光下缓缓浮现。
林北的脚步在走到山门之前微微放缓,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梧城方向。沈青棠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用传讯符送出的简要消息,正在城中布置下一步的应对。而程渡那边也已经启动了“切割孟长庚北线权限“的程序。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云宗山门前的青石板上,身后两道影子紧随其后。
沈鹤被林北和周远舟安排在丹堂最里间的静室中安顿下来的时候,夜已经过了三更。周远舟亲自检查了沈鹤右臂的伤势,重新清理了伤口、换了药、开了内服的丹药,出来之后对林北点了点头:“伤不重,就是失血多,养几天就能恢复。他从现在起住在这里,三餐有人送,安全无虞。“
林北站在静室外的走廊里,靠着廊柱长长呼出一口气。顾清漪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递给他:“喝了吧,今晚跑了不少路。“
“你熬的?“
“沈家厨娘熬的,我顺路端了一碗。“
林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加了黄芪和灵参的补气汤,味道跟上次顾清漪送的灵枣糕有几分相似,温润妥帖。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顾清漪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明天还有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这片刻的宁静,“今晚先歇。“
林北端着那碗汤靠在廊柱上,看着她转身走进月光的侧影,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悄悄落回原位。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里化开一道绵长的暖意。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几分,离月圆之夜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黑风岭的夜风应该还在吹着那片废弃矿区和密林。但今晚它吹不到这里。
林北把空碗搁在廊栏上,转身推开了自己院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