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
一笔 (第2/2页)陆远没接话。他忽然明白,裴先生这一趟,回来对的不只是账本,是对人。
话音没落,韩冬从侧门闪进来,压低声音:「他动了。正过街。」
陆远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天已经大亮。那人从街对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慢,却稳,不东张西望,只看着药王阁的门。四十多岁的汉子,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风霜重,像在江边吹了二十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陆远把门打开。
老九已经堵在了门口。他瘸着的那条腿半撑着,整个人像一截钉在门里的桩,眼睛盯着走过来的人,一声不吭。
那人在门口站定,离老九三步远。他先看老九,看那条站不直的腿:「你的腿,我欠着。今天来,先不还腿的账。」他又看向屋里,看向柜顶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账本,到了?」
「到了。」裴先生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你们的东西。二十年前没拿走,前些日子,我的人从平安旅社翻出来,带给了我。我原想留着,等柜归的日子,亲手还。」
老九没接,瞪着他。
裴先生从贴身处取出自己的那半张纸,递过去。那人把自己的半张也递上。两半纸在门口拼在一起,边角严丝合缝,八个字一撇一捺都对得上。货到,柜归。人还,账清。
那人看着拼齐的纸,点了点头:「是本人。药王阁的账,没落在外人手里。」他把两半纸一起递还给裴先生,「收好。这纸,往后用不上了。用得上的是话。」
裴先生接过纸,没有收起来,问他:「二十年前那单截道的活,是谁出的钱?」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答应过那个人,这辈子不提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柜顶,「你们的账本里,要是记着那一页,对账对到那儿,自然会知道。」
屋里静了一阵。
陆远问他:「那你今天来,是为什么?」
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旧得发黄,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烟丝,干得起了壳,颜色暗红。
张德厚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路上烟。师父的方子。」
「二十年前,药王阁门口,雪地里。」那人说,「我跪在火堆前头,你师祖走出来,蹲在我跟前。后来他让人送出一包烟丝,说是路上烟,叫我抽完了再上路。那包烟,我抽了二十年,就剩这一撮。」他把纸包递向陆远,「你是他的传人。这烟,我原样还给药王阁。欠他的,还清了;欠老九的那条腿,另记。」
陆远伸出双手,接过那撮烟丝,包好,收进怀里。
那人退后一步,像是了了一桩压了二十年的大事,肩都松了些。他朝堂屋里那口柜子看了一眼:「这柜子,惦记了二十年,今儿算是见着真容了。」老九在门口没动地方,哼了一声:「惦记二十年,就惦记出这么句话?」那人没恼:「惦记东西的人,话少。话都留着还账呢。」说完,他转身要走,裴先生忽然开口:「慢着。我在船上,看见有个人,顺着河岸跟了我一路。到码头,他上了岸,又跟到城门口。那是你的人?」
那人站住,回过头:「我的人,办完事早撤了。我这两天,就一个人在码头等船。」他看着裴先生,「跟船的人,不是我的。」
裴先生的脸,一下子沉了。
那人补了一句:「我原以为是你的人。怎么,也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站了片刻,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徒弟开了口:「那人跟得极有耐心。夜里我们靠岸歇,他就隔着片苇子歇下;船一动,他又远远缀上来。我回头探过两回,都没逮着人影。」
张德厚皱起眉:「探不着的,才叫盯梢的。那是行家。」
陆远站在门口,望着街对面。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可掌心里那枚玉,又烫了起来,烫得他攥紧了拳头。
码头上等船的,不止一个。跟到门口的,也不止一个。
可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