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斗
清斗 (第2/2页)陆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笑了笑。老爷子也不等他接话,对着柜子点了点头,提起药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小同志,柜子搬走了,你们还抓药吧?」
「抓。」陆远说。
「抓就行。」老爷子说,「药在,人就在。」
他走了。陆远站在窗口,半天没动。小李轻声说:「陆师傅,这老爷子说的,跟您教我的那句,一个意思。」
「哪句?」
「记号的记,记着的记。」小李难得不贫嘴,「您不是说,药房这行,认的不是柜子,是手底下那点真东西吗。」
陆远没说话,低头继续清他的斗。
下午两点,韩冬来了。他没进药房,站在门口台阶下冲陆远使了个眼色。陆远出去,两人站在楼角的阴凉里。
「南城的朋友捎话。」韩冬说,「那间朝南的房,今儿晌午退了。」
陆远心里一紧。断指的人住进去才一天,退了?
「人呢?」
「奔码头了。」韩冬说,「在渡口老茶棚坐了一下午,不喝茶,就望着水。茶棚老板说,他一个时辰换一回坐的方向。水面上有什么,他就看什么。」
陆远没说话。码头。老九是在码头被划子接走的。裴先生要回来,末一段走的也是水路。断指的人不等柜子,去等船了。
「张师傅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韩冬看他一眼,「老张头说,让你别分心。柜子明晚走,你的事是柜子。」他顿了顿,「晚上我也过来。」
「你也来抬柜?」
「我看柜。」韩冬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陆远站了一会儿,觉得掌心的玉有点发温。不烫,却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座城靠。
傍晚,药房静下来。陆远把清好的药箱一箱一箱码在备用台边上,又拿抹布把柜子擦了一遍。小李下班前探进头来:「陆师傅,明晚我值班,您去送柜子。记得替我也说一声。」
「说什么?」
「再见呗。」小李说,「它在这屋站了二十年,我站了八年。它认得我的声儿,我喊它一声,它好上路。」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走了。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哎。
夜里九点,张德厚的电话来了。师父的声音比昨天沉:「明晚亥时末,赵老跑带人到医院后门。子时前出门,丑时前进药王阁的门。」
陆远应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张德厚又说:「裴先生传话回来了。」
「他到哪儿了?」
「还有一天的路。」张德厚说,「账,他带在身上。可他说,他后头跟了人。从昨儿起,跟了一路了。」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跟了一路。裴先生走的是水路,岸上跟着人,船里未必知道是谁。
「他要是有心截账,二十年前就截了。」陆远说。
「所以他不是去截的。」张德厚说,「他是去等的。等那本账到了码头,亲眼看着它进城。他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他怕的,是账到不了。」师父停了停,「可跟在裴先生后头的那个人,不是他。」
陆远心里一沉。跟在后头的人,又会是谁?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张德厚先说了:「我也不知道。裴先生说,不管后头跟的是谁,账会到。让你把柜子看好就行。」
「柜子我看好。话,我也记着。」陆远说。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过了半晌,张德厚低低说了句「好」,挂了。
陆远收起手机,站在药房中央,看着那口柜。灯关了大半,只留门口一盏。柜子在昏黄里立着,安安静静,像在等明晚那个时辰。
他走到后窗,想把窗关了。手搭上窗栓,他停住了。街对面,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不走近,也不离开。路灯的光照不到树底,只能看见一个影。那影子手里有一点红,一明,一灭,是烟头。
陆远的手按在窗栓上,没动。掌心里,玉烫了起来。
那点红在树底下明灭了两回,像站够了,转过身,慢慢往南走。走的方向,是码头。
陆远站在窗后,望着那点红一点一点小下去,融进夜色里。他低头看掌心,玉还烫着。窗台上,似乎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气。他站了很久,才把窗关上,落了栓,又走回柜子跟前,伸手摸了摸柜门。柜身是温的,跟白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韩冬的话。那人在茶棚坐了一下午,望着水,一个时辰换一回方向。
原来码头上等船的,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