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沧海一声笑
第183章 沧海一声笑 (第2/2页)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别告诉我这里有那个什么堂一样的错误?”
讲武堂一直都是他最尴尬的事情。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也带着一丝宽慰。
“唔……沧海笑实际上没有太多的忌讳。”他悠悠地说,“就是他可能会被引申为纪念鲁仲连。”
“一笑却秦的鲁仲连?!”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原来这是纪念鲁仲连的歌吗?”
韩沥摇了摇头。
“不太像。”他说。
然后他把笛子送到唇边,看向弄玉。
“开始了。”
弄玉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铛铛铛铛……铛!”
韩沥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拟声——模仿着琴音弹奏,这差点让弄玉为之一愣。
那声音从他的嘴唇里蹦出来,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潭。
但弄玉的手比她的脑子还快,仿佛只需要被音调牵引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拨动了琴弦。
相符的音调,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抛开韩沥的拟声,弄玉此刻弹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音乐——但大家都听得懂,因为这就是宫商角徵羽——的倒过来版本。
但一演奏出来,甚至不同于《沧海珠泪》——那首弄玉赖以成名的韶乐。
但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在听。
当弄玉的琴声奏响到一定时刻,韩沥的笛子终于贴上了嘴唇。
“吁——”
一股悠扬的笛声开始在房间里流淌。
那笛声不像杀伐之音,不像宫廷雅乐,不像任何他们听过的正乐曲调。
它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像某个秋日午后,一个人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弄玉竟然无师自通地在这笛声幽鸣的同时,点缀几个音来相送。
不是抢,不是跟,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像月光给夜色镀上的一层银辉,像晨露给花瓣添上的一抹晶莹。
要知道,迄今为止,这首歌可是第一次被奏出来,唱出来。
韩沥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有水平。
而在不需要笛声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拟声,模拟记忆里的琴调。
而弄玉,一调不落地将韩沥嘴里的拟声回归为真实的琴音。
一来一往。
像对话。
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用音乐完成了无言的交流。
“吁——”
笛声再起。
这一次还是笛声独奏。
那笛声里,人们仿佛看见一个人步行在密林。静谧,空灵,享受着静夜的安宁。但林子里有空谷,谷里有回响。不是孤独,是独处。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
交替演奏,像两个剑客在相互比剑助兴。没有胜负,只有酣畅。
最后,琴声作为这段乐曲的结尾。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然后韩沥开口了。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荆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大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都被那滚滚波涛卷走。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江边,背对着咆哮的江水,面向着西来的秦军。
鲁仲连。
那个宁愿蹈海,也不愿事秦的义士。
那个“一笑却秦”的千古风流。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但豪情以一句话的形式让荆轲明白了。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的不是歌声,是韩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不是痛苦。
是不在意。
韩国又怎么样?秦国又怎么样?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这些组织的最终命运,真的会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的心志吗?
恐怕没有。
但韩非不怪弟弟。
为了维系韩国十年,他尽力了。
并落得个人性尽失的下场。
随着韩沥一旦被秦国发现并带走,那维持韩国的接力棒,只能靠哥哥来扛了。
韩非的嘴角微微抿紧。
——我接。
他在心里说。
卫庄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唱出“谁负谁胜出天知晓”的人。
胜负难道真的只能靠天知晓吗?
他是纵横家。他的师门教他“决”——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韩沥不一样。韩沥基本上就是将一切弱点让出去,让天,让命运来为自己决。
这在他看来是懦弱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如果这才是对的呢?
卫庄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又真的接受不了不能由自己去主动决——可是他唯独怕决错!
但韩沥的活法告诉他:有时候,不决,才是对的。
卫庄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紫女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十七岁少年,真不应该唱“红尘俗世知多少”。
但他还是唱了,而且唱得应情应景。
她隐约清楚,韩沥可能除了对他自己的红尘不甚了解外,可能真的对除他以外的红尘俗世知太多。
而这知太多,也意味着他跟自己一样,必须苍凉。
而张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是史书。
是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遍的竹简,是那些被他背诵过无数遍的文字。多少英雄人物,真是如同涛浪淘尽一样,昙花一现,眨眼即没。
他能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篇幅呢?
张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正在见证历史。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韩沥唱完这一段,立刻开始拟声。紧盯着韩沥嘴唇的弄玉,马上下意识地拨弦,努力让每一调力求完美。
琴声与以嘴拟琴声交织,笛声与琴声合奏。
旋律在缓缓流淌,然后突然激起一股势——像潮水涌起,像狂风骤至——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韩沥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这才是韩沥真正之所愿!
在场听琴的人终于在心中有了一个明悟。
但紧接着,大家心中升起的却是对现实的一阵叹息。
因为苍生笑……唉……苍生笑,不再寂寥——这实在太难了。
就连念端,心中此刻只有对赤脚医计划的畏难,和不能辜负这个计划里赤诚之心的理想——她知道,听此一唱,她已经被苍生笑的信念给触动了。
沥公子……你真是个坏人……你把我拖进了一个我无法后悔的深渊里——往后余生,我可能身心都要为这个计划付出大半了。
念端难过却同时自豪地想到。
笛声再起。
琴声相随。
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个“笑”,等下一个高潮。
然后韩沥开口。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全是“啦啦啦”?!
但然后他们就明白了。
言有尽而意无穷。
让听者自己消化这些笑。
让“苍生笑”真正落地。
让韩沥完成他选定的命运,短暂隐身,抽身而去。
让整首歌散得有余味。
一曲终了。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很久。
久到韩沥已经闻到了食盒被送过来的香气,快到吃饭的时候了。
然后韩沥把笛子放在一旁。
他该唱的都唱了。
既用了心,也抒了点情。
但他不会伤春悲秋。
要不是为了找这完美的配乐,他根本不想唱。
但唱了,他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