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雪落时分
第168章 雪落时分 (第1/2页)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韩沥站在暖房中,赤裸的上身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中泛着微微的白气。
韩重提着木桶站在一旁,桶里的水还泛着冰碴子。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公子,今儿个可真冷……”
“废话少说。”
韩沥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过身,把后背露给他。
韩重叹了口气,舀起一瓢水。
“噗——!”
刺骨的冷水从脊背倾泻而下。
“呼……哈哈哈……”
韩沥被冷水激得近乎怪叫起来,但那叫声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兴奋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任由水流顺着脊背滑落,肌肉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但脚步纹丝不动。
韩重一边拿瓢继续装水,一边心疼地唠叨:“公子,大家都是在夏季洗常温水,您为何从十五岁开始就爱冬季冲冷水呢?”
“刺骨的冷水可以让血液加速流向心脏。”
韩沥打着哆嗦,但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定理:
“强心,加快血液流畅,醒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我又不能头悬梁锥股,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那样伤身体。不如洗点冷水,磨练意志。”
要不是当年怕自己太小挺不住,他应该十二岁就开始尝试。
韩重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头悬梁,锥刺股——那是读书人苦学的典故。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那是圣贤的教诲。
但自家公子把这些都否了。他选了个最直接、也最折磨人的法子。
“可是洗冷水澡不伤吗?”
韩重一边心疼,一边还是听命地浇水。
“比起头悬梁锥股,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好太多了。”
韩沥哆嗦着回答,牙齿轻轻磕碰,但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我……我见过个实际例子,他直接活到了九十多岁!”
“哪位啊?!”
韩重惊奇地睁大眼睛。洗冷水澡就能活到九十多岁?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不能说。”
韩沥摇了摇头。那位总设计师的名讳,放在心中即可。
“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我要效仿——而且既然还没病,就这样照做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而且,这位九十岁老人,提倡的一是不怕,二是乐观。这是我面对一切人和事物,永远值得学习的精神。”
韩重舀起一瓢水,浇在他肩上。
韩沥接过水瓢,自己往身上继续浇。水流从肩膀滑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无论遇到什么,要想得开,挺得住。”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重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可是……有必要这么苦吗?”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瓢,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你知道,不苦的失败例子是谁吗?”
他问。
韩重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不敢说。
韩沥替他说了:
“九哥。四哥。都一样。”
他直接把韩宇也一并加上。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他们都是自认为是贵族,于是就可以有各式各样的矜持——一个喜欢喝酒,风花雪月;一个习惯下棋,算计人心——但贵族还有个说法,我更赞同——贵族得能常人之所不能,最少得像勾践一样。”
他嗤笑一声:
“可四哥和九哥他们这类,一旦承受了失败,就差点一蹶不振。”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四哥我是不知道给他什么失败了,于是他一失败就完了。九哥勉强被我打击过一次,但还是承受不了压力。很多更难以接受的事情,我都不想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住。”
韩重皱起眉头。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
“但他们……也看起来没怎么失败啊?”
“没失败?”
韩沥都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冷。
“九哥回来半年多,除了谋了个司寇,有什么作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
“鬼兵劫饷案。他如果不破案,除了让张相国死了以外,有什么损失吗?实际上是没有的。不干涉鬼兵劫饷案,反而可以让他得了势,让父王忍无可忍地和夜幕碰一碰,界定一下主从——他偏不,要搞平衡。好,军饷是找回来了,司寇也得了,但三方的力量既不少也不多,没有变化的空间了。”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李开案。李开本来必死,九哥保了,但只能送他隐居。我就敢让他留下来为我做事。怎么样?有什么事吗?实际上屁事都没有。我还希望有点事,来点事呢。”
再伸出一根手指:
“天泽案。一百个百越难民,没我,他们早死在百毒王手里了。他难道能讨回公道吗?讨回个屁!”
他说完,指了指旁边的水桶:
“呃,给我来个痛快点的。”
韩重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木桶,让整桶水像瀑布一样从韩沥头顶倾泻而下。
“哗——!”
冷水从头到脚冲刷下来。
这一次,韩沥咬紧牙关,几乎一声不吭。
韩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自家公子在坚持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等冷水冲完,他拿起布巾,帮韩沥擦身。
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但韩非公子还是新郑名气最大,而且名声最好的人啊。”
韩沥任由他擦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对啊。”
他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代价就是理想和目标一事无成喽。”
他举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冻得发红的手掌:
“我敢把手往屎里掏,只为掏出可能的金子——但结果却可能只是掏出泥,所以还得放火里烧成瓷,但我永远不后悔掏,而且还要继续掏。”
韩重马上做出厌恶的表情。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但至今还是他最大的阴影。
“公子,下次还是千万别干掏屎的活了。”
韩沥笑了笑,没接话。
他只是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他们没有。所以,他们的理想注定不会成功。”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诗: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韩重擦身的手顿了一下。
“好诗啊。”他由衷赞道。
然后——
“不是我(您)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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