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吞咽之间
第117章 吞咽之间 (第1/2页)对视的时间很短。
短到韩非胸中翻涌的千言万语还未找到第一个出口,韩沥已经先转回了头。
“等我一会,收个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轻快——如果忽略此刻他手中那根弯针正从一具苍白躯体的皮肉间穿出的话。
韩沥重新低下头,专注得像是在绣一幅最精细的锦帛。
他稳稳地将最后一针拉紧、打结,然后从旁边托盘里取过一根细芦管。
那芦管显然用“点火酒”浸过,透着股熟悉的辛辣。
他将芦管仔细地安置在缝合好的伤口底部,用细线轻轻固定。
“这样,”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早已失去意识的伤者解释,“要是里面化脓了,好歹有个口子能流出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某种卸下重担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韩非,看向门口那名手足无措的医卒。
“那个……那个谁,”韩沥指了指他,“我已经好一阵没听到旁边屋子有动静了,你去看看,还有几个喘气的。”
“遵命,公子。”医卒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流沙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医卒推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片刻,里面传来两声清脆的——
“啪!啪!”
那是手掌拍在脸颊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冰冷。
紧接着,医卒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向下一间,推门,走进去。
“啪!啪!”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摇头。
一间,又一间。
韩非看着那名医卒沿着走廊走下去,在每个房间里重复着这套动作——推门,拍脸,摇头,出来。
这样子,更像在检查一批已经失效的货物。
终于,医卒检查完最后一间,快步跑回韩沥所在的病房门口,躬身道:“启禀公子,您负责的这层,其他几间的伤患……都已经过了。”
韩沥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睑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睁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短暂的波澜,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所取代。
“清空病房。”他说。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是!”医卒转身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楼梯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四五名同样穿着深色短衣的医卒快步跑了上来,他们动作麻利得近乎机械。
两人一组,掀开病榻旁备好的粗麻布幔,将那些已经僵硬的躯体裹进去,布幔边缘迅速折叠、扎紧,形成一个简陋的裹尸袋。
然后他们抬起布包,转身向楼下走去。
但布幔并不厚实。
有些布包在抬起时,深色的液体从缝合不严的缝隙里渗出,一滴滴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那些液体混着血污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浊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唔……”张良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哕——”紫女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地上满是失态的凭证。
韩非和卫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非死死咬紧了牙关,牙根传来酸涩的痛感。
卫庄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移开,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
今天,他们都看到了寻常贵族一生都不会看到的景象,获得了某种“非常人”的见识——虽然有的选的话,他们宁可永远不要这样的见识。
弄玉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呢?
韩非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幸运的是她不必目睹这一切;不幸的是,她也因此错过了理解某些真相的……机会。
韩沥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身上的罩袍下摆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
两名医卒提着水桶和用布条捆扎成的简易拖把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点火酒。
“记住,”韩沥对他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的菜式,“先熄了这层的灯,再洒点火酒。洒匀些。”
“明白。”医卒点头。
“再来个人,”韩沥又指了指病房里、地上那堆颜色变得诡异的内脏组织,“把这里也清理一下。”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抽搐。
然而韩沥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算了,要不还是我来清理吧。”
“呃,不不不!”一名医卒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惶恐,“这等污秽之事,怎敢劳烦公子!交给小人就好,小人一定处理干净!”
好在医卒是知道这里贵人太多,着实不能让公子吓到贵人,也不能让公子被污染,马上自告奋勇地处理。
他说着,几乎是扑过去般抢到那堆秽物旁,用备好的麻布迅速包裹起来。
韩沥看着医卒的动作,点了点头:“好,好。”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流沙几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血丝,但已经恢复了某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清明。
“这里很快就要被点火酒的气味包围了,”韩沥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我们找个气味好点的地方谈谈吧。”
韩非紧咬着牙关,默默点了点头。
他甚至必须强迫自己尽快转身,以免目光再次触碰到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尤其是那摊被麻布匆匆卷走后留下的、颜色诡异的湿痕。
其实韩沥还想再跟自己的医卒提醒一句。
他知道,那些小肠虽然看着还算“新鲜”,好歹也是肉,别管是什么的肉。
但千万别有人觉得可惜,偷偷带回家煲汤喝,毕竟现在这世道,确实挺缺肉的。
但这话韩沥不能说,因为他知道要是说出来,韩非估计真要崩溃了。
所以还是算了吧。
下到一楼,那股熟悉的、辛辣刺鼻的“点火酒”气味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韩沥闻着这味道,心情反倒陡然放松了些。
这是独属于他的创造物的味道。
是消毒,是秩序,是某种笨拙但有效的防护。
这股气味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正走在某个现代化医院的走廊里,尽管周围是摇曳的烛火和粗陋的木制担架。
但他不能把这份放松表现出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朝忙碌的人群中喊了一声:
“布一——”
“哒哒哒”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穿着外罩麻布袍的布一一溜小跑来到韩沥面前,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污。
流沙几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戒备、审视、疑惑——种种情绪在暗处涌动。
韩沥却像没察觉到这些目光,只是指了指韩非对布一交代道:“这位是九公子、司寇韩非,作为这次事件的总指挥,要找我问话。”他顿了顿,“这里不是见客的地方,我要出去一会儿。二楼,请你替我来代管一下。”
这话一出,布一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起来。
她先是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恼怒的目光狠狠瞪了韩非一行人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清晰的不耐烦:这种时候还来添乱?!
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妥,表情僵了僵。
紧接着,一种流沙众人完全想象不到的神情,出现在这张本该冷峻无情的脸上。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
不是演戏的红,是真的、生理性的泛红。
泪水在那双麻木的眼睛里迅速积聚,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韩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把这个命令下死,我现在就崩溃给你看。
我真的会哭,会闹,会撑不住。
可要知道,就在片刻之前,这个女人才用泼妇骂街般的气势把韩重吼得缩脖子。
再往前追溯,她是个能在血肉模糊的处置间里镇定指挥的“统领”。
可现在,她看起来就是个被工作压垮、濒临崩溃的普通女人。
哪个才是真的?
流沙几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疑问。
但下一刻,他们几乎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可能……都是真的。
因为就二楼那个景象,那种高强度、高血腥、直面死亡的工作——真是他们绝对不想去干的!
韩非甚至,在明知道布一身份可疑的情况下,都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沥弟……莫要强人所难了。”
韩沥看着布一这副样子,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呀……”他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布一说,“你担待一点嘛。就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布一还是倔强地流着眼泪,用力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不行,真的不行,我会疯的。
韩沥又叹了口气,妥协般松了口:“这样吧……你可以不亲自处理他们。但你得管着二楼,盯着点,尽可能吊住那些还有口气的人的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补充道:
“我……允许你去取参片。用参片给他们含服,延缓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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