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火照归途
第103章 火照归途 (第1/2页)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胡夫人靠在车厢内壁,指尖的帕子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再哭,眼泪早在离开紫兰轩的那条长廊里就流干了。
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仿佛被抽空所有情绪的疲惫。
但不是恨。
她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没什么可恨的。
刘意负了将军,吞了不该吞的东西,瞒了二十年——那些所谓夫妻情分,早在他密谋断发三狼举起屠刀冲向火雨山庄时就成了笑话。
如今人死债未消,姬无夜那种人,怎会放过遗孀?
韩沥给出的路,是羞辱,却也是生路。
嫁给账房……呵。
胡夫人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臭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把堂堂左司马遗孀“赏”给一个化名李元夜的账房先生,这等折辱体面、践踏名节的主意,放眼整个新郑,恐怕也只有那个十七岁的“泥巴公子”提得出来。
偏偏,他做成了。
姬无夜点了头。
这意味着什么,胡夫人心里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层随时可以撕碎的薄纱。
幻梦能带来的钱财,足以让那位大将军暂时放下对“规矩”的执念。
“……只是苦了我这妹妹了。”
她轻声叹息,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帕子,丝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接下来,她要去见的,是那个在深宫里浸染多年、早已不是当年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小丫头了。
胡美人。
她要试探的,不仅是妹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屈辱的安排。
更要看清——当“姐姐的性命”与“妹妹乃至整个家族的颜面”被放在天平两端时,那颗在韩王宠爱与后宫争斗中淬炼出来的心,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如果……
胡夫人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如果妹妹为了那虚浮的名声,说出“姐姐不如以死全节”之类的话……
她感到一阵麻木的寒意从心底蔓开,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但也有一股子决意。
那便不再有妹妹了。
往后余生,她只为玉儿,为李大哥活着。
至于那个选择让她去死以保全体面的人,就当是……死在了深宫里。
也好。
在这吃人的新郑,糊涂的善心,比致命的毒药更可怕。
趁此机会,把该看清的都看清,该死心的都死心。
帕子按在干涩的眼角,胡夫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但转念一想,人不能总往坏处想。
万一……妹妹接受了呢?
胡夫人苦笑。那恐怕也是个悲剧。
她太了解胡美人了——骄傲,自负,总以为凭着韩王的宠爱就能为所欲为。在宫中威望仅次于明珠夫人,脾气这些年只见长不见收。
最有可能暗中接受,背地里却想着如何报复。
那就得按住她的脾气,按住她那颗被宠坏了的、想要复仇的心。
一个统管五万人、没有封地却渗透新郑每个角落的实权人物,真的不是一个宫中美人可以惊动的。
唉。
一切都是这么困难,前面却又看上去那么美好,那么光亮……
嗯?!
胡夫人忽然怔住。
周围……怎么这么亮?
她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而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左右,就站着一个人。
每人手中擎着一支火把。
火把的光并不刺眼,是那种温厚的、稳定的橘黄色。
但一支接一支,沿着街道向前延伸,竟形成了一条光的走廊,将整条前路映照得宛如白昼。
胡夫人猛地回头,看向车后——
她走过的地方,火把正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但不是全灭。
每隔几十步,会留下那么一两支,维持着基础的照明,让道路不至于重新陷入黑暗。
但那种“走过即暗”的井然有序,比持续的光明更令人心惊。
这是……
胡夫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幻梦扫撒队!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滑入脑海——女儿弄玉说过,幻梦包揽了新郑大街小巷的扫撒,能与禁军言笑晏晏。
只有他们,才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地布控全城,却又让人几乎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
可他们为什么……
胡夫人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平静无波的脸。
那些人多是青壮年,穿着统一的灰褐色袍服,胸前隐约可见一个“幻”字符号。
他们只是站着,举着火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马车在光的长廊中前行。
起初是颤栗——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本能的恐惧。
这种静默的调动能力,比刀剑出鞘更让人胆寒。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来。
在这光明铺就的路上,内心的黑暗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至少此刻,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被注视着,也被保护着——哪怕这种保护,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胡夫人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夫人,到了。”
胡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
左司马府的匾额在夜色中沉默地悬挂着。
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与刚才那条火把长廊相比,竟显得有几分寒酸。
她站在原地,望着府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去,”她对身旁的侍女说,“把方才路上那些举火把的人里,领头的请过来一个。”
侍女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褐色袍服、腰间系着皮质腰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五官有着明显的百越人特征,但举止干练,眼神清明。
胡夫人微微一愣。
百越人?
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新郑这等大都会,有个百越出身的小队长,也不稀奇。
那百越小队长在胡夫人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夫人。”
胡夫人打量着他,缓缓开口:“方才我的马车回府,是你们一路持火把引路照明?”
“是。”小队长回答得很干脆。
“为何要这样做?”胡夫人问,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我并未要求,也未支付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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