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非人之王
第95章 非人之王 (第2/2页)问“为什么”更没有意义。有些人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石上。
天泽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然后——
韩沥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深灰色的麻布长袍,将衣襟的褶皱抚平,将袖口理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准备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做完这一切,他迈步,穿过韩重和肥一,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站在了距离天泽只有二十步的地方。
站定,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上千人的阵列前。
然后,他躬身。
双掌交替,举至额前,身体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外臣韩沥,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因为太子在韩境,请恕沥不能行大礼参拜。”
礼毕,起身。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丝毫谄媚。那是一种平等的、基于身份与场合的礼节。
天泽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看着韩沥,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沥……公子……”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而古怪的食物。
“你是……韩王的……太子?还是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在战国,一个手下有五万人、能调动上千精锐的公子,不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韩沥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无语的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桀骜的神情。
“太子,”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为什么要给我‘韩国太子’这种无聊的头衔?”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排行第十四,上面有很多哥哥。”
然后,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破天惊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第二——”
他的声音清晰,斩钉截铁,在深红天幕下炸开:
“谁要韩国太子这种垃圾头衔,轮到我我都不要!”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们瞪圆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韩国公子,说韩国太子的头衔是“垃圾”?还说“轮到我我都不要”?
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更大的野心?
肥一和身后的百越灰衣人们同时挺直了嵴背,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对,这就是他们的公子!这就是他们愿意追随的人!
天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韩沥,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一丝作秀,一丝哪怕最细微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对那个位置的鄙夷。
“……排行第十四……手下五万人……”
天泽缓缓重复,声音低沉。
他的目光扫过韩沥身后肃立的阵列,扫过那些对韩重刚才的威胁毫无异议、反而眼神更加坚定的灰衣人。
这些人,是真的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某种更深的东西。
天泽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惊异,问了第一个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
“你一个韩人,为什么要救这一百奴隶,还是你想赚我?”
“韩人……就不能救百越人了?”
韩沥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太子殿下,只要在韩境,任何一人有困难,只要让我知道,我都想救。”
他顿了顿,看向天泽,眼神认真:
“今天埋伏,不是我要赚你。我很清楚你是怎么出来的,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处置他们,所以我是过来看你结果的。”
天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很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
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强行压下,选择了追问后半句:
“那么……结果如何呢?”
韩沥沉默了。
他看着天泽,看着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看着那张被蛇形纹路缠绕的脸。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古老的、已经失去实际用途的器物。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失望,但也了然。”
“失望?”天泽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我失望?”
“对。”韩沥点头,毫不回避,“太子殿下,我挺想问问,您为什么要处决他们?他们不是在百越屈服楚人,他们是流亡韩境想要个盼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
“正常情况下,您应该示好他们,甚至为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让其成为您在韩境行动的枝丫。”
“如果是这样,我会视你为生死仇敌,因为你会窃夺我的权柄,让我多年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让我战略失措。”
“但您没有。”
韩沥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您选择处决他们,还是用百越巫术毒杀——我能问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天泽笑了。
“哼哼哼……”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弄。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瘫坐在地的族老,指向那些惊恐的百越难民。
“一群丧家之犬在谈家园和盼头……”
他的声音像毒蛇爬过冰冷的岩石:
“奴隶是不配拥有家园的。”
然后,他的手指移动,指向肥一,指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
“而他们……”天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加上你的奴隶,都不配再做百越的子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呲……”
韩沥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随即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在深红天幕下、上千人的肃杀阵列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天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无双鬼的拳头握紧,骨节爆响。
焰灵姬的指尖,悄然跳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散发出更加阴冷的气息。
只有韩沥,还在笑。
笑了足足五息,他才慢慢停下,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你竟然……”韩沥摇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嘲弄,“当肥一和他的百越兄弟是我的奴隶?!”
“难道不是吗?”天泽冷声反问。
韩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天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那冰冷中又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这就是我要埋伏于此的时机,”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像冰河开裂,“同样也是我一定要先找你麻烦的真正原因——”
他顿了顿,直视天泽红色的竖瞳:
“因为我的猜想没有错,你一定会找我麻烦。”
天泽眉头一挑:“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天泽,看向肥一,看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看向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重新转身,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你想处决的这一百越人,实际上只是整个韩国百越移民的极少数。”
他顿了顿,大拇指向后,指向肥一,指向所有人。
“真正的,实际意义上的全体百越移民其实都在我手下工作。”
然后,他报出了那个数字。
那个足以让天泽的认知世界彻底崩塌的数字。
“而他们的数量……”
韩沥的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是上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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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绝对的死寂。
深红色的天幕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噼啪声消失了,风声停止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冻结。
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们,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族老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拳击中。
肥一挺直了嵴背,黝黑的脸上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与悲壮的潮红。他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同时握紧了武器,眼神炽热如焚。
寨墙上,那些有百越出身的弓箭手,拉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而天泽集团——
百毒王的脸色彻底惨白,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上万人……上万人……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他有限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上万人”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焰灵姬的指尖,那簇幽蓝火苗“噗”地熄灭了。
她怔怔地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平静地说出“上万人”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幽绿的鬼火疯狂跳动,那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接近崩溃的混乱。
上万人……如果这上万人死后都能炼成尸傀……不,不可能,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而天泽——
天泽站在那里。
深红色的天幕下,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缠绕周身的细小锁链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
他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韩沥。
瞳孔收缩到了极限,然后又猛地扩张,再收缩,再扩张。
像是无法聚焦。
像是无法理解。
像是……认知的世界正在崩塌。
上万人。
上万越人。
在韩国。
在这个年轻人手下。
为他工作。
奉他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