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虎堂对质
第55章 虎堂对质 (第1/2页)夜色如铁,将军府白虎节堂的烛火却烧得正旺。
八盏青铜人形灯奴立在两侧,头顶焰苗跳跃,将四壁悬挂的戈矛斧钺映出流动的冷光。堂深三丈,尽头三级石阶上,一张宽大的黑漆虎纹案后,姬无夜踞坐着,像一座披着锦袍的肉山。
他手里没拿酒爵,只将一柄未出鞘的阔刃战刀横在膝上,右手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刀柄上的铜环,发出单调而沉钝的“嗒、嗒”声。
李开就站在堂下,距离石阶约五步。
这个位置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让姬无夜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又不至于近到产生压迫感。他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是账房先生见贵人的标准恭敬,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站在他斜后方半步,一身素色深衣,发髻束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向案后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四公子”该有的谨小慎微。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姬无夜指节叩击刀环的闷响。
许久。
“你就是李元夜?”
姬无夜的声音炸开,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进水里,沉甸甸地坠在堂中每一个角落。
李开肩胛几不可察地紧了半分,又立刻放松。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平稳沙哑:“仆是。”
“元夜……”姬无夜念着这两个字,语调拉长,像是在咀嚼某种可疑的吃食,“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啊?”
“回将军,”李开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答得不疾不徐,“仆生于元旦入夜时分,家中以此取名,是小名。”
“小名?”姬无夜咧开嘴,露出被酒色浸透的、微黄的牙齿,“那你真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话问得粗鄙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践踏意味。
李开沉默了一瞬。
堂内烛火似乎在这一刻同时晃了晃。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姬无夜膝上那柄刀,声音里透出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将军既问,仆不敢隐瞒。但仆的真名……实际上是个不走运的人。将军还是,别听的好。”
“呵。”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如果我非要听呢?你待如何?”
李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也罢。”他重新垂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苍凉,“仆……原是魏国边军一部军司马,名唤李阙。”
“魏国的军司马?”姬无夜叩击刀环的手指停了,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介中层军官,为何我听不得此名啊?”
“因为……”李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十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仆……是当时在边境,第一个率部响应的将领。”
话音落下的刹那,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被横肉挤压得略显细小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李开,目光像刀子,刮过对方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每一处陈旧暗澹的伤痕。
“信陵君的家将……”姬无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那你,为何能活着?”
这个问题很毒。
它问的不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凭什么你能活”。
李开脸上那些本就深刻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破碎的笑:
“将军,‘活着’二字,从何说起?”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家小,同袍,部属……尽丧。”
“仅以身免,毁容残损。”
“十年颠沛,苟且偷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这样的人,将军问‘为何能活着’……仆,不知该如何答。”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挤出来,浸透了真实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痛苦。但那痛苦是“李阙”的,是那个魏国败将的,与眼前这位韩国大将军毫无关联。
姬无夜盯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那柄战刀在他膝上,被烛火映出一段流动的寒光。
忽然,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了些,目光死死锁住李开的眼睛:
“你的脸……让本将军想起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残忍:
“一个应该死了二十年的废物。”
“我韩国的前右司马,李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李开站在堂下,身形纹丝未动。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姬无夜那双充满探究与压迫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和一丝思索后的恍然。
“原来将军说的是右司马李开。”他缓缓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族叙事特有的、澹漠的敬意,“仆入韩后,亦曾听闻这位将军的威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至于相像……也还请将军明鉴。韩、赵、魏三地李姓,往前追溯百年,皆属前晋李氏一脉。支流繁衍,散落四方,偶有面容相似者,亦是祖宗血脉所致,不足为奇。”
“而如今,魏地李早破落,韩地李亦已势微。”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慨,“如今能称得上繁盛的,也唯有赵地李牧将军一脉,与秦地那位了。仆这般模样,能与一位韩国将军有几分神似,倒是……荣幸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