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抉择与门后的真相
第44章 抉择与门后的真相 (第1/2页)厢房内,李开握着那枚温热的木牌,坐了整整一夜。
他从月落坐到天光微熹,掌心的木头纹理几乎要被他眼底的火焰灼穿。那份草图的温暖,同僚的信赖,韩重平淡却扎心的“有用就用”的逻辑……这一切织成了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这柄淬毒的复仇之刃,一点一点拖向温吞的日常,拖向“李元夜”这个干净却虚假的身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喉咙里滚出嘶哑的低语,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呜咽。
必须做点什么,来撕破这令人窒息的安宁。必须重新嗅到血与火的气味,哪怕那意味着毁灭。
寅时三刻,他霍然起身,没有去院中带领晨练——现在大家晨练已经成了习惯,但他心中有事,就不带他们练了。
他将那枚木牌重重拍在条案上,转身,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账房区深处那扇挂着“总稽”木牌的房门——大组长韩渠的办公室。
他要申请调阅城内核心账目。
如果不成,如果被严词拒绝甚至质疑,那正好!这失望与挫折,或许能成为他斩断这可笑“组长”身份、重新变回幽灵的最后一把力气。
“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进。”里面传来韩渠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李开推门而入。
第一眼,他没看坐在宽大条案后的韩渠,而是被案头两样新事物吸引了目光。
左边,是一叠裁切成四分之一巴掌大小、摞得整整齐齐的浅麻黄色薄片,质地均匀,边缘利落。右边,是一方新砚,里面盛着的墨浆颜色似乎与平日所用略有不同,更显黝黑沉静。
纸。墨。
李开瞳孔微缩。他当然认得,这就是过去一个月在“研造三室”里诞生的东西,公子沥称之为“纸”。他也听小道消息说过,公子本想以此物取代昂贵的绢帛和笨重的竹简,但似乎遇到了麻烦。
“呦,李组长?稀客啊,坐。”韩渠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黝黑、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他约莫四十许,是早期跟着韩沥从田埂间摸爬滚打起来的老伙计,能力或许不算顶尖,但忠诚可靠,资历够老。他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张小纸片,对着窗光眯眼看。
李开收敛心神,依言在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明来意。
韩渠却先一步把手里那叠小纸片推了过来,正好二十张,叠得方方正正。
“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喏,你本月额外的小任务。”韩渠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试试这个,当厕筹。或者,拿回家当草稿演算也行——找根尖点的木棍石子啥的,能划出痕迹。记住啊,要是在这儿演算,下班前得把纸扔进水桶里沤烂了,规矩。”
李开下意识接过那叠纸。入手轻薄,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微糙感,却又奇异地挺括。他轻轻捏了捏,没说话。
韩渠似乎看穿了他那点不动声色的好奇,嘿嘿一笑,拿起案头一支普通的木杆毛笔,在旁边的墨砚里蘸了蘸,然后随手在另一张空白小纸上一划——
一道浓黑却迅速晕染开来、边缘毛糙如虫蚀的墨迹,瞬间破坏了纸面的平整。
“瞧见没?”韩渠把纸转过来给李开看,语气里没啥失望,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墨不行,或者说,跟这纸犯冲。公子说了,是墨里的胶性不够,托不住,渗得快。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还得磨。”
李开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心中了然。难怪公子那等大才,弄出这般轻便奇物,却迟迟不能推广用于书写。技术之路,从来都是一步一坎。
“所以,现在只能先这么用着。”韩渠指了指那叠小纸,“厕筹也好,草稿也罢,总归比刮片舒服,比竹简便宜。慢慢试,不急。”
李开将纸小心收好,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大组长,我今日前来,是想申请……”
“调阅城内关联账目,对吧?”韩渠直接打断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还没恭喜你高升小组长呢,李组长。”
李开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他们为啥推你当这个组长不?”韩渠不等他客套,忽然伸手,粗壮的手指越过李开,直直指向门外,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因为他们他娘的——懒!”
“懒?”李开一怔。懒?因为……懒所以推举自己来干活?
“对,就是懒!”韩渠收回手,掰着手指头,语气又快又冲,“你以为他们是看你本事大,敬重你,公心推举?狗屁!这帮家伙,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算盘拨得山响!”
“小组长是有优待,能半价买地,庄子帮衬盖房。可那地是啥地?是附近贵族老爷们瞧不上的边角荒地!得自己开垦,自己操心!小组长本人还没空,得让家里老小去张罗,费心费力!”
“更重要的是——”韩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在李开心上,“当上小组长,按规矩,得先去城里的账房团队‘进修’!至少待满半年,考核过了,才能回来享受这组长待遇,或者留在城里发展。”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城里!新郑!你知道在城里过日子,跟咱们这儿比,是啥样吗?”
李开想起庄园的饭食、住处、用度,迟疑道:“城内居,大不易。想必……更清苦些?”
“清苦?何止清苦!”韩渠嗤笑,“你在庄子里,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近乎君侯之享!我没说错吧?”
李开默然。确实,这份用度,放到军中,堪比高级将领。
“可在城里!”韩渠伸出两根手指,“你一个月,就只有两金的餐补住补!是,两金不少了,够在城里租个不错的屋子,吃饱穿暖。可想吃得像庄子里这么好?顿顿有肉,菜蔬管够,醴酪随意?做梦!”
他盯着李开:“那帮老油子,在庄子里过惯了神仙日子,谁愿意去城里吃苦?每天提心吊胆不算,嘴还亏了!年轻人呢?被老人一带,也怕了,觉得在庄子里稳稳当当做几年,攒够钱直接买地当个小地主多好?拼什么拼?闯什么闯?”
李开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同僚了。这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基于安逸现状的、无比现实的精明计算。庄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没成本”,让人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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