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半成利,百骑出
第18章 半成利,百骑出 (第1/2页)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沉的帷幕。
不过,战国时期的夏秋之交,晚上并不炎热啊……反而有丝丝寒凉。
韩沥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麻布大氅,内里的墨青深衣在提灯摇晃的光晕下,只偶尔流转出一丝暗金色的纹路。韩重左手持灯,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剑的吞口上,沉默地落后半步。主仆二人踏着官道干硬的上,朝着西郊庄园的方向疾行。
新郑外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次褪去,灯火稀落。夏秋夜的凉风无孔不入,吹得人凉飕飕,但又不能多加衣服。
宵禁的时辰像一道无形的闸口,正在身后缓缓落下。
“公子,照这脚程,子时前定能抵达。”韩重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韩沥“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道路右侧一座矮山的山腰。那里,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林木稀疏处摇曳,与遍地清冷的月光截然不同。他视力极佳,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帐轮廓。
就在此时,一声清朗带笑的呼唤,顺着冰冷的夜风飘了下来:
“莫不是沥弟?夜色茫茫,何不上来共饮一杯御寒?”
韩沥脚步一顿,与韩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九哥韩非的声音。
可他怎会在城外?还在这荒僻山腰饮酒?
“既是九公子相邀……”韩重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询问。
“没有不从之理。”韩沥接道,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头望了望那灯火,又估算了一下时辰,“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两人偏离官道,循着山坡小径快步而上。山路不算陡峭,但夜间霜滑,韩沥步伐却稳健异常,落脚无声,显示出不俗的根底。韩重紧随其后,提灯的光圈切割着黑暗的灌木与怪石。
不过百十步,便已到山顶平处。
眼前景象让韩沥目光微凝。确是一处四柱撑起的敞轩,帷幔只罩了顶部和背靠山岩的一面,其余三面毫无遮挡,猎猎夜风穿行无碍。在此处,新郑外城、蜿蜒官道、乃至更远处沉沉睡去的田野村落,竟有三百度的开阔视野,尽收眼底。寒意自然也格外砭骨。
棚内设一案,围坐四人。
居中宽袍大袖、执杯而笑者,正是韩非。
他身旁,一袭紫衣的紫女正素手执壶,眼波在灯火下流转着惯有的神秘与妩媚。
对面,张良坐姿端正,面带温和笑意。
而最内侧,一袭玄衣、白发如霜的青年抱剑倚柱,眉眼冷峻,仿佛与这寒夜融为一体,正是卫庄。
四人目光,此刻齐刷刷落在刚刚登顶的韩沥主仆身上。
韩沥深吸了一口寒凉难受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这群人真是疯了”的感叹,率先踏前几步,走入棚下光晕中。他目光扫过韩非、紫女、张良,最终在卫庄身上略一停留,便自然移开,开口却是冲着韩非:
“九哥,紫女姑娘,子房。”他语速平稳,带着不赞同的务实,“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宵禁令下。诸位在此畅饮,是打算效法名士风范,夜叩城门,还是准备在这荒山野岭,以天为被以石为枕?无论哪种,若让司寇府,或者更让大将军府的人瞧见,怕是都能做出一篇好文章。”
说罢,他才转向那白发玄衣的抱剑者,依足礼数,拱手为礼,语气平和:“这位侠士,虽是年轻,却天生白发,目蕴神光,非常人也。在下韩沥,韩王十四子,韩非之弟。贱名不足挂齿,有扰清听了。”他介绍得简单干脆,既表明身份,又立刻划清“不足挂齿”的界限,将“我只是路过”的姿态做足。
“哈哈哈哈哈!”韩非放声大笑,声震棚顶,似乎要将寒意驱散几分,“沥弟啊沥弟,你这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模样,真是……”他摇头晃脑,故意拉长语调,“可爱得紧!谁说我们要违禁了?子房在此处有一别院,今夜我们便叨扰他了。宵禁?困不住心怀天地之人!”
张良适时微笑接口,姿态无可挑剔:“十四公子关怀,良心领。今日确是应九公子之邀,出城商议些琐事,故而选址在此。宵禁时辰将届,良已安排妥当,绝不会令诸位陷入尴尬境地。”他微微一顿,看向韩沥,笑容真诚了几分,“还要多谢公子前日托红莲公主转赠的青瓷茶盏,家祖见之甚喜,把玩良久,赞其‘清雅脱俗,巧夺天工’。”
“物尽其用,子房喜欢便好。”韩沥点点头,脸色稍霁,“既然诸位已有安排,不至落人口实,那便甚好。夜寒露重,诸位也请早些歇息,勿要熬……”
他话未说完,目光掠过紫女时,下意识补了一句:“……熬夜伤身,于容颜保养亦是弊大于利。”说完才觉此言对紫女这般女子说来略显唐突,但话已出口,便也坦然。
言罢,他再次拱手,便要转身:“如此,沥便不打扰诸位雅兴,先行告辞。”
“誒!沥弟留步!”韩非岂容他这般轻易走脱,酒杯往案上一顿,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强势,“你这就不对了!身为王室公子,金枝玉叶,整日只与田埂间的老农、作坊里的匠人厮混畅谈,莫非我韩国贵族子弟,就不配与你韩沥论交情、谈学问了?岂能如此厚此薄彼!”
他话音一转,矛头指向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韩重:“韩重!你来评评理!你们主仆回去后,是不是立刻倒头就睡,如同那田间耕牛,日出而作,日落便息?”
韩重冷不丁被点名,愣在当场,黝黑朴实的脸上显出窘迫:“啊!九公子……这,仆与公子回庄后,确是要准备安寝了,明日还有新项目准备开展,不得耽误……”
“安什么寝!”韩非大手一挥,打断他,故作不悦,“听听!这叫什么日子!我韩国公子,岂能过得如此寡淡,毫无贵气?韩重,还不快请你家公子入席!今日必要让他知晓,何为贵族应有的酬酢往来!”
韩重被韩非的气势所慑,又觉其所言似乎……确有那么点道理。公子平日也太苦着自己了。他不由地看向韩沥,目光里带了点恳求与为难。
韩沥心中暗叹一声,看着韩非那双在灯火下闪烁着狡黠与不容拒绝光芒的眼睛,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轻易脱身了。明日新项目开工的物料单还未最终核定,几种可能代替破布头的植物皮纤维取样也待检验……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清晰的无奈,摇了摇头,终于还是撩起大氅下摆,重新走回棚下,在案边空位坐下。“罢了,九哥盛情,却之不恭。只是稍坐片刻,浅酌即止。”
紫女眼中笑意更深,执起案上一只未曾用过的玉杯,袅袅婷婷地起身,为韩沥斟满。她动作优雅,带着兰麝般的幽香。“十四公子,请。”
韩沥道谢接过,入手微温。就唇一品,果然,是甜中带酸、酒味极淡的果酿。他心下对这时代贵族所谓的“酒”再次暗自摇头,面上却不显,依礼又饮一口,才将杯放下。
他刚坐下,韩非的问题便如连珠炮般追来:“说说,又琢磨什么新花样了?对了,青瓷的利,姬无夜许了你几成?”他问得直接,仿佛只是兄弟间寻常关切。
棚内气氛似乎随着这个问题,有了细微的凝滞。紫女斟酒的动作未停,眼睫却低垂了一瞬。张良拿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卫庄,那冷冽的目光也似乎往韩沥这边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寸。
韩沥抬眼,迎上韩非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半成。”
“半成?”紫女轻声重复,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是商人,太清楚这里面的掠夺意味。张良温润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与隐隐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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