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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第33章 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第2/2页)

刘知远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辩,神色不动。他不急着决断,帝王之术,便是借着朝堂纷争,看清所有人的立场,平衡文武两股势力。
  
  就在争辩最激烈之时,殿外内侍躬身快步走入大殿,跪地低声启奏:“启禀陛下,冯道已经抵达宫门外,在阙下候旨。”
  
  一句话落下,喧嚣的紫宸殿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争执戛然而止,满朝文武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殿门。每个人心思各异:清算派等着看冯道跪地请罪;务实派心中暗暗捏一把汗,期待冯道从容自辩;中立的官吏静观其变,揣测陛下最终的决断。
  
  刘知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声音厚重低沉:“宣。”
  
  内侍高声传旨,声音一路由大殿传至宫门:“宣——前晋太傅冯道觐见——”
  
  悠长的呼声在宫道间回荡。片刻之后,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入大殿。
  
  冯道一身素色粗布长袍,没有官服、没有玉带,不佩戴任何饰物。一路从汴梁北上,长途跋涉,风霜浸染,两鬓白发愈发如雪,面容清瘦疲惫,唯独一双眼睛平静通透。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穿过两侧林立的文武官员,走入众人目光中央。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鄙夷、审视、同情、期待,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清算派的官员死死盯着他,等着他惶恐叩首、低头认罪;务实派的郭威、苏逢吉目光温和,暗自等待他的陈述。
  
  冯道神色淡然,没有抬头去攀附丹陛上的帝王,也没有惶恐低头,更没有急切开口辩解自己的委屈。行至大殿正中,他依礼停步,垂手静静站立,脊背挺直。布衣立于满堂锦绣朝服之间,清简孤直,坦荡磊落。
  
  刘知远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阶下老臣,心底百般思绪翻涌,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冯道,你可知罪?”
  
  全场瞬间屏息。
  
  年轻翰林张简攥紧手中笏板,眼底带着快意,等着冯道伏罪。史弘肇微微攥紧刀柄,暗自紧张。
  
  冯道缓缓抬眸,目光平和望向龙椅之上的刘知远,声音平稳清晰:“臣不知罪。”
  
  四字出口,满堂哗然。
  
  张简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向前,厉声诘问:“冯道!国破不能死,君辱不能殉,屈膝侍奉契丹,身居伪朝宰辅,天下士子无不耻笑你无骨无节!罪证昭昭,你竟敢说不知罪,何其厚颜!”
  
  冯道平静看向这名年轻翰林,语气并无半分愠怒:“学士饱读诗书,熟稔《礼记》《春秋》,可曾见过战乱屠城之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的惨状?”
  
  张简一怔,愣在原地,一时答不上话,半晌才强撑着开口:“读史书,便知亡国之臣当守大义,以身殉国,何需亲见尸骸?”
  
  冯道轻轻摇头,继续缓缓说道:“史书所记,是纸上文字。而汴梁城破那一日,是活生生的百姓。当年汴梁城破,后晋百官争相出逃,王公贵族收拾珍宝,弃百姓而去。契丹铁骑入城,打算纵兵屠尽街巷,劫掠全城。臣那时有两条路可选:其一,随众人弃城逃亡,保全自身名节,任由数十万百姓死于刀兵;其二,留在城中,忍辱周旋,以一己污名,换取一城百姓活命。”
  
  “臣选了后者。臣入辽廷,从来不曾协助契丹屠戮百姓,不曾劝说耶律德光加重赋税搜刮中原。臣每一次面见辽主,都是劝谏他约束士卒,停止劫掠,安抚流民,保全州县户籍与典籍。”
  
  冯道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清流,声音沉稳:“倘若当日臣为求忠名,一死殉国,汴梁数十万百姓,老弱妇孺,谁来保全?中原数百年的户籍、文书、典籍,尽数付之一炬,日后中原重归汉家,凭什么安顿州县,登记人口?”
  
  “若是守护万民、保全文脉算是罪,臣愿意担下这罪名。若是抛下百姓独自逃生,换一个忠义的名声,这样的忠,臣不愿做。”
  
  一番话落地,殿内一片寂静。张简面色涨红,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半句言辞。书本上的忠孝大义,在活生生的百姓苦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赵秉不甘心,上前一步,躬身启奏:“陛下!冯道巧言诡辩!侍奉夷狄,便是失节。纵使他救了一城百姓,也不能掩盖侍奉伪主的大过!今日若放过他,后世效仿不绝!”
  
  冯道侧首看向赵秉,语气依旧平和:“赵公,若是城池将遭屠灭,百姓将尽数死于刀下,守节一死,可能救下一人?”
  
  赵秉一时语塞,默然退后半步。
  
  刘知远静静听完,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更深的试探:“天下人皆骂你,说你俯仰随世,换一朝便仕一朝,只为保全自身富贵。面对世间唾骂,你心中作何感想?”
  
  冯道从容应答:“陛下,世人看重的,是身前身后的清名。臣心中所念,是乱世无数百姓的性命。”
  
  “乱世之中,不怕死的人不少,敢于舍身求名的人比比皆是。可愿意背负万世骂名,弯腰去护苍生的人,太少。臣不求后世史书给我美评,不求士林士子谅解。只要臣守护的百姓得以安居,典籍文脉得以留存,便足矣。”
  
  “清名可以舍弃,荣辱可以看淡,唯独苍生,不能舍弃。”
  
  刘知远望着阶下冯道,心中敬畏更深,忌惮也更重。此人不争不抢,不辩不怨,心中自有山河。
  
  殿内的清流言官垂首沉默,方才义正辞严的气势渐渐消散。他们死守的礼法,在实实在在的万民功德面前,失去了力量。
  
  史弘肇暗暗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郭威,压低声音叹道:“这老臣,果然风骨不凡,不卑不亢。那些儒生满口大义,却不懂乱世人间疾苦。”
  
  郭威微微颔首,低声回道:“他的风骨,不在一死殉国,而在忍辱负重。只是今日朝堂虽暂落平息,谏院这群人,心中芥蒂难解,往后还会再生事端。”
  
  冯道依旧静立殿中,没有主动请求封赏,没有乞求官职,不攀附君恩,不刻意邀功。新朝若用他,他便尽心安抚天下;若弃他,他便归乡隐居,读书终老。宠辱不惊,进退由心。
  
  良久,刘知远抬手,打破大殿沉寂,高声开口:“众卿听旨。”
  
  “冯道身逢国破之乱世,屈身契丹乃是时势逼迫,非本心叛国。留守汴梁半载,周旋虏人,保全都城,安抚百姓,保存中原户籍典籍,功德遍及中原万民,功在社稷。”
  
  “空谈气节容易,以身护世最难。朕深知乱世艰辛,既往伪朝任职之事,一概既往不咎。”
  
  “如今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位列三公,入中枢参议朝政,辅佐朕整肃吏治,安抚四方州县,安定天下苍生。钦此。”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清算派百官面色黯然,心中不甘,却无人再敢当庭抗辩。赵秉微微闭了闭眼,躬身随众接旨,心中却依旧认定,今日之事,于纲常有损。务实派的文武大臣,神色舒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满殿目光,再次聚焦在冯道身上,等着他狂喜叩首,谢主隆恩。
  
  冯道缓缓躬身,行君臣大礼,动作从容庄重,没有半分激动狂喜,声音平和:“臣冯道,领旨谢恩。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安抚流离百姓,整顿州县吏治,不负中原苍生,不负本心。”
  
  没有谄媚的谀词,没有夸张的感恩,只有一句朴素的承诺。
  
  礼毕,冯道挺直身躯,依旧一身素布衣衫,立于大殿之中,坦荡自持。
  
  殿外霜风慢慢停歇,天光穿过殿宇的窗棂,洒落下来,落在冯道清瘦的身影之上。
  
  世人都说他一生辗转多朝,满身尘垢,圆滑无骨。可只有亲历乱世之人方才明白,他历经数代更迭,承受万千谤语,心中底线从未动摇,护民初心从未更改。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朝堂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冯道心中清楚,士林的非议不会就此消散,朝堂派系的争斗不会停止,帝王心中的猜忌与制衡,依旧存在。
  
  走出紫宸殿时,王佑正在宫门外廊下等候,见冯道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先生,朝堂之上,一切还顺利吗?方才殿内争执之声,隔着宫门都隐约听得见。”
  
  冯道抬眼望向太原深秋灰蒙的天空,淡淡一笑:“陛下宽宥,授我太师之位。只是清议如霜,赵御史、张学士一众,心中执念未消。往后的路,依旧不好走。”
  
  王佑眉头微蹙:“那些清流士子不分是非,一味苛责先生,实在不公。先生冒死保全汴梁百姓,为何他们始终不肯体谅?”
  
  冯道缓缓摇头:“不必强求体谅。他们守的是经书大义,以名节为天地根本;我守的是世间万民,以百姓活命为第一要务。道本不同,不必强求相融。只要百姓能够安稳度日,旁人的非议,又有什么要紧。”
  
  “新朝初立,河北流民尚未归乡,州县残破,官吏人心浮动。接下来,便是踏踏实实做事的时候了。”
  
  远处皇宫宫墙的回廊之上,刘知远凭栏而立,远远望着冯道缓步离开宫阙的背影,苏逢吉侍立在侧。
  
  苏逢吉微微躬身,低声问道:“陛下,冯道德望太重,民间百姓感念其恩,日后若是声望日盛,恐难制衡。”
  
  刘知远轻轻摇头,目光沉沉,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此人无争权之心,所求唯有安民。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制衡。重用他,安抚天下州县旧吏;同时也要适度包容朝堂清议,不能让他声望盖过皇权。帝王驭下之道,便是如此,恩威并施,平衡各方。”
  
  苏逢吉躬身应道:“臣明白。只是谏院诸人心中不平,恐怕私下还会继续上书,寻机发难。”
  
  刘知远淡淡开口:“不妨。有这些言官在侧,也可约束冯道,免得他声望过盛。朝堂有对立,才好平衡。”
  
  秋风掠过宫阙,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砖石地面轻轻打转。五代乱世棋局,再落一子。冯道身居三公高位,可他依旧是那个背负骂名、独行于乱世的孤臣。
  
  前路漫漫,流言不息,而他自守本心,从容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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