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市耳目
第五章 西市耳目 (第1/2页)西市,京都最庞大的货物集散地,亦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渊薮。不同于东市的井然有序与贵人云集,这里充斥着更加原始粗粝的市井气息。各色口音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皮毛、香料、汗臭混杂的浓烈味道,共同构成了一幅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浮世画卷。
“三眼井”胡同,位于西市边缘,因巷口一口古老的三眼石井得名。此地更是混乱,巷道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棚屋、廉价客栈、暗娼门子,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销赃窝点。路面上污水横流,杂物堆积,行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眼神飘忽的闲汉、面带风尘的流莺,以及一些缩在墙角、目光警惕的乞丐。
揽月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砰砰直跳的心,紧紧攥着怀中小姐给的铜钱,低着头,快步穿行在肮脏的巷道里。小姐吩咐找的茶摊,并不难寻。就在三眼井旁边,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用几块破木板和油毡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满脸褶子、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佝偻着腰,用黑乎乎的抹布擦着桌面。
正是清晨过后,早市将散未散的时辰。茶摊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一个缩着脖子啜饮粗茶的挑夫,两个敞着怀、露出刺青臂膀的闲汉正在低声嘀咕,还有一个戴着破毡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独自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一动不动。
揽月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那些人的样子,走到老头面前,用尽量显得自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说:“老丈,一碗茶。”
独眼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身后一个冒着热气的黑铁壶里倒出一碗暗褐色的液体,推到桌边,伸出一只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
揽月会意,摸出两文铜钱,放在那只手上。
老头收了钱,不再理她,继续慢吞吞地擦着本已油腻的桌子。
揽月端着那碗气味刺鼻的茶汤,小心翼翼地走到离那两个闲汉稍远、又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且靠近巷口人流方向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啜饮着难以下咽的粗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
起初,只有挑夫吸溜茶水的动静,和远处市场的嘈杂。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闲汉的嘀咕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昨儿个镇国公府,可出了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嗨,这事儿早传遍了!不就是那位大小姐,把跟太子的婚书给撕了嘛!”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接话,带着点幸灾乐祸,“啧啧,真够带种的!那可是太子爷!”
“撕婚书?那是明面上的!内里有玄机!”尖细声音压得更低,却又带着刻意引人注意的神秘感,“我有个表亲的兄弟,在国公府外院当差,听说了不得的事!那位大小姐,不是病了么?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当时在厅上,就那么——‘嗷’一嗓子!”他模仿着,声音怪腔怪调,“跟凤凰叫似的!太子爷带去的几个带刀侍卫,刷刷全躺地上了,口吐鲜血!邪性!”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粗哑声音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好些人都听见了,那声儿,直往人心里钻!现在府里都传疯了,说大小姐是……是被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附体了,要么就是得了什么仙缘!要不咋敢跟太子叫板?”
“得了吧,还仙缘,我看是妖孽还差不多!这要是传到宫里,够国公府喝一壶的!等着瞧吧,热闹还在后头呢!”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起别的,什么赌坊又出了老千,哪个暗门子的姑娘价钱涨了之类的腌臜话。
揽月听得手心冒汗,既为小姐的安危担忧,又强行记住这些流言的细节。小姐让她“听”,这就是最直接的“听”。
她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茶摊上其他人。
独眼老头依旧慢吞吞地擦桌子,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那个角落里的毡帽客,依旧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但揽月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绝不像普通苦力或闲汉。
挑夫喝完茶,抹抹嘴,丢下一文钱,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又有新的客人来了。一个挎着篮子卖绒花的中年妇人,一个边走边啃着冷硬窝头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看着像落魄书生模样的人,也坐了下来,要了碗茶,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哦着什么。
揽月耐着性子,继续“听”。
妇人坐下后,跟独眼老头似乎熟识,低声抱怨着近日绒花不好卖,东市的贵人们都绷紧了皮,不敢多花钱打扮云云。
那孩子狼吞虎咽吃完窝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桌上的食物。
落魄书生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蹦出几句“世风日下”、“礼崩乐坏”之类的酸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揽月那碗茶早已凉透,她不敢多待,怕惹人注意,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再去别处转转。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公门皂隶服饰、挎着腰刀的差役,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色倨傲的瘦高官员,快步走了过来。那官员胸前补子上的图案,揽月认得,是鸂鶒,正七品。大概是京兆府或五城兵马司下辖某处的官员。
茶摊上顿时一静。独眼老头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两个闲汉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妇人低下头整理篮子,孩子吓得躲到了棚子柱子后面,连那落魄书生也噤了声。
只有角落那个毡帽客,依旧一动不动。
那瘦高官员在茶摊前停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棚下众人,最后落在独眼老头身上,声音尖利:“老头!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在此逗留?或是听到什么不法之事的议论?”
独眼老头佝偻着腰,声音含糊:“回……回老爷的话,小老儿眼神不济,只做点小买卖糊口,来往都是街坊熟客,没见着什么生面孔……议论……也听不太清……”
“哼!”官员显然不满意,又扫视一圈,目光在揽月身上顿了顿。揽月心跳如鼓,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做出畏缩害怕的样子。
官员没看出什么异常,或许是觉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便带着差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大概是例行巡查,或者收到了什么风声。
等官差走远,茶摊上才恢复了点活气。
“呸!神气什么!”一个闲汉低声啐了一口。
“少说两句吧,没看是京兆府的人?这几日风声紧,少惹麻烦。”另一个劝道。
揽月心中一动。京兆府的人……是例行巡查,还是……因为昨日国公府的事,加强了某些区域的监控?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听到的流言,看到的各色人等,尤其是那官员的出现,都需要尽快回去禀报小姐。
她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个一直沉默的毡帽客,此刻微微抬起了头。毡帽边缘下,露出一双异常锐利、冷彻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官员离去的方向,又似无意般掠过茶摊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揽月。
那眼神太快,太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让揽月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不敢再看,匆匆放下茶碗,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摊,混入巷口往来的人流中,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返回。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揽月才敢稍稍放慢脚步,抚着仍旧狂跳的心口,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眼……那人绝对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市井之徒,也不是官差。会是小姐说的,其他势力派来探听消息的吗?
她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交织的情绪,脚步更快了几分。
揽月回到镇国公府时,已近午时。她依旧从角门溜回,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几拨巡查的婆子,顺利回到了倚梅苑。
谢无婧正在小书房内,对着一幅简陋的京都地图出神。地图上,被她用炭笔圈出了几个点:西市三眼井,户部侍郎周显城南别院的大致方位,兵部尚书府,还有几处她记忆中可能存在特殊地下交易或消息流通的场所。
“小姐!”揽月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一丝未褪的惊悸。
“回来了?坐下,慢慢说。”谢无婧放下炭笔,示意揽月坐下,亲自倒了杯温水给她。
揽月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从茶摊的位置、摆设、老板的模样,到那两个闲汉的对话、其他客人的形貌举止,尤其是关于小姐“凤鸣震伤侍卫”、“妖异附体或得仙缘”的流言版本,再到京兆府官员突然出现巡查,以及最后那个毡帽客令人心悸的一瞥……
她叙述得尽可能详细,甚至模仿了几句闲汉的语气。
谢无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流言的传播速度和扭曲程度,在她意料之中。这未必是坏事,神秘和不可控,有时反而是一种保护。京兆府的动作,说明宫里的目光已经投了下来,并且开始施加压力,试图控制舆论、探查真相。
而那个“毡帽客”……会是哪一方的人?太子?其他皇子?还是朝中别有用心的大臣?亦或是……对“神凰血脉”或“异象”本身感兴趣的神秘势力?
“你做得很好,揽月。”谢无婧赞许道,“尤其是注意到那个毡帽客和京兆府的人。这些信息很重要。”
“小姐,那个人……眼神好吓人。”揽月心有余悸。
“无妨。他若有所图,迟早会再出现。”谢无婧语气平静,“你今日可曾留意,茶摊附近,或者巷子里,有没有看起来年纪不大、机灵但胆小、或者特别熟悉那里地形的乞丐或半大孩子?”
揽月想了想,点点头:“有的。奴婢看到墙角缩着两个小乞丐,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一个可能更小,七八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直盯着别人吃东西。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在茶摊上啃窝头那个,看起来也对那里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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