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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积年旧案(一)

第23章:积年旧案(一) (第2/2页)

张不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叔叔全家刚死,侄子就急着娶小妾,这不合常理。要么是这个人真的冷血到极点,要么是他急于用喜庆的事情来冲淡什么——比如,别人的怀疑。
  
  “继续打听。”张不言说,“但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赵大虎点头,站起来走了。
  
  张不言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王福来被杀,十三口人无一幸免。凶手熟悉王家宅院,有备而来,作案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证据。王福来生前跟侄子王仁有激烈矛盾,王仁有动机。王福来死后,王仁迅速接手了布庄,生意越做越大,还跟孙家搭上了线。王仁没有守孝,急于办喜事,行为反常。
  
  但这些都是间接的、推测的、不能作为证据的东西。他需要更实在的线索——物证,或者人证。
  
  张不言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油布,从车斗里拿出那把钢锯。锯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锯齿细密而锋利。他握着钢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现在还用不上这个。
  
  他需要先去一个地方——王家宅院。
  
  第二天上午,张不言处理完县衙的公务,跟周明远说了一声,带着赵大虎去了城东。
  
  王家宅院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离孙家大宅不远。宅院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花鸟图案,漆色还很新,看得出来是刚翻修过的。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不大,但雕工精细,狮子的鬃毛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
  
  张不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找王仁王掌柜。”张不言说,“我是县衙的主簿,姓张,有些事想问问王掌柜。”
  
  门房一听是县衙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开了门,把他们引进去,自己跑进去通报。
  
  张不言站在前院里,环顾四周。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干干净净。正房是三间,厢房各两间,廊柱上新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个全新的宅子,看不出三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惨案。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正房门口的石阶上,有几块石头的颜色跟旁边的不同,略微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之后又清洗过,但没能完全洗掉。
  
  血。被血浸透的石头,再怎么洗,颜色也回不去了。
  
  “张主簿?”一个声音从正房里面传出来。
  
  张不言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正房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脸型圆润,皮肤白皙,保养得很好,但眼睛很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精明感。
  
  这就是王仁。
  
  “在下王仁,不知道张主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王仁拱了拱手,笑容满面,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张主簿请屋里坐。”
  
  张不言跟着他进了正房的堂屋。堂屋布置得很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地上铺着地毯。张不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赵大虎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目光警惕地盯着王仁。
  
  王仁吩咐丫鬟上茶,然后坐在张不言对面,笑眯眯地问:“张主簿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张不言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王掌柜,”他说,“我最近在整理县衙的卷宗,看到一桩旧案——王福来灭门案。你是王福来的侄子,我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张主簿,”他说,“这桩案子都过去三年了,前任杜县令都没查出来,您现在翻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查了才知道。”张不言说,“王掌柜,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王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张不言,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家里睡觉。我一个人住,没有证人。”
  
  “你家在哪里?”
  
  “城西,柳巷,一进的小院子。后来我搬到这边来了,那院子就卖了。”
  
  “案发第二天,你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叔叔家出事了,就赶过去了。我到的时候,县衙的人已经到了,院子封了,我没能进去。后来我在县衙做了笔录,杜县令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就走了。”
  
  “杜县令问你什么了?”
  
  “问我跟我叔叔的关系怎么样,案发那天晚上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王仁笑了笑,“我都如实回答了。”
  
  张不言看着王仁的眼睛。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算计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掌柜,有人说,你在案发前一个月,跟你叔叔吵过一架,吵得很凶。有没有这回事?”
  
  王仁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张主簿,亲人之间吵吵架,不是很正常吗?我叔叔脾气不好,有时候会骂人,我跟他顶了几句嘴,不是什么大事。”
  
  “你叔叔当时说要把你从布庄赶走,有没有这回事?”
  
  王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看着张不言,目光变得冷了一些。
  
  “张主簿,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不是审问,是了解情况。”张不言的语气很平淡,“王掌柜,你不用紧张。三年前的旧案,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不知道,也没关系。”
  
  王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张不言能看出,那是刻意装出来的。
  
  “张主簿,我叔叔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第二天醒来就听说出事了。你要是想查,就好好查,把凶手抓出来,替我叔叔报仇。我王仁一定配合。”
  
  张不言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就多谢王掌柜了。以后可能还会来打扰,王掌柜别嫌烦。”
  
  “不烦不烦。”王仁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张主簿随时来,我都在。”
  
  张不言带着赵大虎出了王家宅院,走在那条巷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但他心里有些沉。
  
  王仁有问题。他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三年前全家被灭门的案子,至少会表现出一些情绪——悲伤、愤怒、恐惧,哪怕是一点点。但王仁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克制、滴水不漏。
  
  这种冷静,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早有准备。
  
  张不言觉得是后者。
  
  “先生,”赵大虎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那个王仁,不是好东西。我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像条蛇。”
  
  “我知道。”张不言说,“但他不是唯一的线索。我们还要去找别的人。”
  
  “找谁?”
  
  “当年办案的衙役,仵作,还有王福来的邻居、朋友、生意伙伴。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三年前的案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大虎点了点头,又问:“先生,您真的打算把这桩案子查到底?”
  
  张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十三条人命。凶手还在外面逍遥。你说,我该不该查?”
  
  赵大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该。”
  
  张不言加快脚步,走回了县衙。他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把刚才跟王仁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记下了每一个细节——王仁的表情、语气、手势、眼神,还有那些不经意的停顿和掩饰。
  
  他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王仁,孙家,当年办案的衙役,仵作,王福来的邻居和朋友。
  
  然后他在“王仁”和“孙家”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上打了一个问号。
  
  案子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更多的时间。但他不着急。三年前的案子,不差这几天。
  
  他要把这桩案子,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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