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号楼
第六章 十二号楼 (第2/2页)"像你的快递工资被扣掉的那种一点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击中了的表情。
"我没——"他张了张嘴,"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你从什么角度想的?"
"我只是——"他靠在墙上,墙灰簌簌地往下掉,"我只是想过得稍微不那么——累。送快递被坑,去工厂面试说学历不够,去当服务员说我形象不好。我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这个能力——我只有这个了。"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句话他太熟悉了——"我只有这个了"。两个月前的深夜里,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的求职页面,也在心里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他没有隐身异能。他只有一份没人要的简历。
"你叫什么?"林砚问。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主动开口。
瘦削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看到林砚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是某种微弱的共鸣,像是两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在黑暗中忽然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
"陈旺。"
"我叫林砚。我今天是入职第二天。前天我还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林砚看着他,"我跟你之间的区别——不是我不想要能力,或者我比你更善良。只是有人在我拿到能力之前找到了我。"
陈旺愣了一下。林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
"如果没有人找到我——"林砚没有说完。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声控灯在三楼灭了一会儿。然后又亮了。嗡嗡的声音更大了。
最后还是秦烈打破了沉默。他把那支电击棍从林砚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回自己腰后。
"陈旺。盗窃七起,涉案金额累计约四万两千元。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跑。你的能力在隐身类里面控制得不错——我承认。但你再好,也是一把没有扳机的枪。迟早走火。第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抑制器。是一张对折的名片。
"跟我们走。做登记,接受评估,归还赃物,承担后果。如果你愿意——"他把名片放在走廊中间满是灰尘的地砖上。"上面有地址。明天过来面试。不一定是外勤。档案室的老刘头泡茶很好喝。你有这个能力的控制力,烧锅炉都能比别人省一吨煤。"
陈旺看着地砖上的名片。走廊里最后一缕夕阳从破窗户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名片上——"万向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我真的可以——"
"我不承诺任何东西,"秦烈说,"我不是HR。你得自己来。但如果你不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还会找到你。下次就不一定是给你递名片了。"
陈旺弯腰捡起了名片。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很稳——一个有着极强控制力的人,在做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站直了,看着秦烈。然后他做了一个林砚没有预料到的举动——他把卫衣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二十出头,和方旭差不多大。长相普通。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无数次忽略的长相。
"我明天会去的。"他说。声音还在抖,但是比之前稳了一些。
"几点?"
"上午十点。"
"行。迟到的话——"
"我不会迟到。我以前送快递从来没有迟到过。"
秦烈看着他,半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可能是灰尘迷眼了。无法判断。
"走吧。"秦烈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路过林砚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你刚才最后那段话——说如果你没有人找的话——下次不要在嫌犯面前说。这是办案原则。"
"知道了。"
"但效果不错。"
秦烈走了两步,又加了一句:"档案室真的缺人。建议不是开玩笑。"然后他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苏晚走过来,站在林砚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表现——"她顿了顿,"及格。"
"谢谢。"
"别得意。你刚才那段话如果被顾局听到,他会让你重看四十七页保密协议。第四条第三款——不得在嫌犯面前暴露个人经历作为共情工具。"
"那不是我的话,是真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回答。但她转身的时候说了句:"正因为是真的,才不能说。"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那头的陈旺——他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卫衣口袋,拉上拉链,然后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窗外,南城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映成了一种灰橙色。沈瑶从楼顶的排水管滑下来,一个弹射落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林砚大哥,那个隐身人——他会没事吧?"
"不知道。"林砚说。他想起刚才秦烈说的那些话——做假钞的人用真钱买菜。人只对自己看见的人好。
陈旺多给炒饭摊老板两块钱。那两块钱是真的。
但他被扣掉的工资是假的,他偷的那些货是真的,他伤害的那些人也是真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世界不是一半好人一半坏人,是每个人身上都同时有好多真的东西,有好有坏,有对得起也有对不起,和解不了的矛盾在你身体里一起活着。
"走吧。"林砚拍了拍沈瑶的脑袋。她的头发在烤肠摊的油烟里沾了一点焦香的味道。"你今天的弹跳路线记录是多少次了?"
"我哥说三十七次。但我觉得中间有三次是滑倒,不算——"
"第三十七次,"通讯频道里准时传来了沈默的声音,"包括第五次在仓库外墙踩到青苔那次。已计入。"
"那也算?!"
"你弹在墙上的时候脚接触了墙面。按照弹射能力的使用定义——"
林砚把通讯器音量调低了一格。他走下四楼楼梯的时候,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徽章。它在微微发热。不是烫——是暖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走廊里第一次主动"看到"陈旺的那一刻——不是在闭眼的状态,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他主动地把意识压了进去。那一刻他的头很痛,眼睛很胀,但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完全透明的人。
那不是「星感」的被动形态。那是他的能力——在那一刻——真正地醒了。
他握紧了徽章。
楼下,秦烈已经在面包车旁边等着了。方旭从车窗伸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平板:
"各位收队之后顺便去一下柳河巷路口——沈瑶你要的烤肠还没买,我刚查了一下那家摊子的营业时间是到凌晨两点,所以理论上——"
"你居然把烤肠摊的营业时间也查了?!"沈瑶弹了起来。
"不然怎么叫技术支持,"方旭推了推眼镜,"支持技术的同时也支持烤肠。"
林砚在面包车后排坐下。看着窗外的夜市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去。他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还在出租屋里对着招聘网站发呆。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六分。十二个小时。仅仅十二个小时——他把一个隐身的人从一片虚空中拉了出来。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理解了那个人的频率。
他想,也许这就是顾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你感知精度很高"不是说他能比别人看得更远,或者更清晰。而是说他的感知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种"绷紧的弦"。那种他自己太熟悉的频率——一个在普通的世界里不太普通的人,不想被看到,又希望被看到。两者都是真的。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徽章在口袋里。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