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烛泪与塑像
第六十章 烛泪与塑像 (第2/2页)整个蜡像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非人的比例,像一具被刻意拉长、压扁的干尸,又像某种抽象派雕塑家笔下,关于“饥饿”和“空虚”的极端表达。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蜡像的表面,布满了无数个细小的、指纹按压的痕迹,那些痕迹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无形的存在,在共同参与着这场“创造”。
袁茂峰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捧着这尊刚刚成型的、温热的蜡像,在黑暗中,用指尖细细抚摸着它的轮廓。蜡像已经冷却,变得坚硬,却依旧带着一种类似活体组织的、微微的弹性。他抚摸着那细长的四肢,那宽大的手掌,那没有五官的头部……一种强烈的、诡异的“归属感”,从蜡像上传导过来,顺着指尖,流入他的心脏。
这蜡像,不是他创造的。是他“发现”的。它早就存在于那支红烛里,存在于那些滴落的蜡油里,存在于这片土地、这间屋子、这块木牌的意志里。他只是作为一个媒介,一个通道,一个……助产士,将它从蜡油的形态里,释放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立在布鞋之间的那支红烛。蜡烛已经不再滴泪,顶端那小小的、蜡质的灯芯,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星极其微弱、近乎于虚幻的、豆大的红光。那点红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像一只睁开的、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也注视着他手中那尊刚刚诞生的、红色的“孩子”。
他低头,再次看着手中的蜡像。在红烛那点微光的映照下,蜡像暗红色的体表,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那两个针尖大小的眼窝,此刻似乎不再空洞,而是透出两点更加深邃的、黑色的幽暗。而蜡像那张没有嘴巴的脸上,似乎也隐隐浮现出了一抹……弧度。
和镜中那个“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袁茂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的,不是唾液的咸味,而是一种浓烈的、类似蜡油和铁锈混合的、甜腻的腥气。这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病态的兴奋。他低下头,将嘴唇凑近蜡像那张没有嘴巴的脸,用舌尖,极其缓慢地、珍重地,舔舐了一下蜡像的“眼部”。
一股冰凉的、带着蜡质特有质感的触感,从舌尖传来。那两点黑色的幽暗,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的暖香,从蜡像内部散发出来,直冲他的鼻腔。他感到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在胃里化开一股令人眩晕的满足感。
他再次伸出手指,蘸取桌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蜡油,开始为蜡像“修补”。他在蜡像的背部,添加了一对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辨的、类似蝙蝠翅膀的凸起。他在蜡像的脚底,捏出了两个圆形的、类似吸盘的凹陷。他甚至用指甲,在蜡像的胸部,刻下了几道极其细微的、类似肋骨的纹理。
随着他的“修补”,蜡像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而那股从蜡像身上散发出的、甜腻的暖香,也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将他包裹其中。他能感觉到,蜡像似乎在“呼吸”。不是胸腔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整体性的、有节奏的搏动,与地底传来的那股脉搏,与红烛那点微光的闪烁,保持着完美的同步。
他捧着蜡像,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却又无比重要的……神明。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僵硬的“咔嚓”声。他走到屋子中央,那里,那片青紫色的人形水渍依旧清晰可见。他将蜡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渍“头部”的位置,让那尊小小的、红色的身影,趴伏在那片象征着“存在”的印记上。
蜡像一接触地面,那片青紫色的湿冷印记,似乎微微向内收缩了一下,像一张嘴,将蜡像轻轻含住。而蜡像本身,也似乎微微下沉,与地面的颜色更加融合,仿佛它本就是从这片水渍里“长”出来的一样。
袁茂峰退后两步,看着这一幕。红烛的微光从远处投射过来,将蜡像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巨大的、多手的怪物。而蜡像本身,在昏暗中,暗红色的体表泛着幽光,那两个针尖大小的眼窝,正对着他,也对着墙上的木牌,无声地“注视”着。
他忽然想起《燕山冥画录》里的记载:“塑煞。以坟头土,或屋基泥,捏为人形,置于阴地,百日则煞成,能引魂夺舍,为祸甚烈。”他刚才做的,不就是“塑煞”吗?用蜡油代替泥土,用这间充满阴气的屋子作为“阴地”,塑造了这尊蜡像。而那支红烛,就是引魂的灯塔。
但他塑造的,是“煞”吗?还是……一个“神”?一个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间屋子,属于那块木牌的……“神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沾满了红色的蜡渍,指甲缝里塞满了蜡质的碎屑。那些蜡渍不再是红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他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了嗅。那股甜腻的暖香依旧,但在这香气之下,却隐藏着一股更加深沉的、类似腐朽血肉的腥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双手,和那尊蜡像的手掌,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似。都是细长的,冰冷的,带着一种非人的、执拗的力度。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看地上那尊蜡像的手掌。在红烛的微光下,两者在墙壁上的投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也许,他不是在塑造蜡像。他是在……塑造自己。塑造一个未来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红色的“自己”。
他缓缓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看着那支红烛,看着那尊趴伏在水渍上的蜡像,看着铜镜幽暗的镜面,看着那双静静摆放的布鞋……屋子里的一切,都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微弱的红光中,变得诡异而和谐,像一个正在运转的、精密的、邪恶的仪式现场。
而他自己,就是这场仪式的主持人,也是祭品,也是……即将被塑造完成的、最终的“成果”。
红烛继续燃烧,蜡泪继续滴落。但袁茂峰已经不再去接。他只是坐着,看着。看着那尊蜡像,在黑暗中,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生长。它的四肢似乎变得更细长了一些,它的躯干似乎更加饱满了,它那张没有嘴巴的脸上,那抹僵硬的弧度,似乎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但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尊蜡像的形象,以及……镜中那个“他”的形象。两者在黑暗中重叠,融合,变成了一个更加扭曲、更加非人的存在。那个存在正对着他微笑,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的、银灰色的、书蠹般的牙齿。
“……成了……”
一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是镜中那个“他”的声音,也是那尊蜡像的声音,更是……这片土地的声音。
袁茂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红烛那点微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而地上那尊蜡像的影子,在墙壁上,似乎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一种……主动的、试探性的、抬起“头颅”的动作。
袁茂峰看着那影子,看着那影子里,那两个针尖大小的、黑色的眼窝,正对着他,缓缓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