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水渍与掌印
第五十七章 水渍与掌印 (第2/2页)他惊醒了。
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裂缝渗下的水滴,在地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冲动,想要转过头,看一眼那片水渍。但他不敢。他怕一转头,就对上一双眼睛,或者一张脸,正从那片水渍里,冷冷地盯着他。
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黑暗。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不是风吹的凉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类似手指的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种类似湿滑苔藓的质感。那触感从后颈的皮肤上传来,缓缓地,向上移动,划过他的颈椎,划过他的发际线。
袁茂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那不是幻觉。那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手,正在抚摸他的后颈。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眨眼。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受着那只手在后颈的皮肤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滑动。那触感极其清晰,他能感觉到“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指甲”的轻微刮擦。一共是五根手指。和地面上那片水渍里的掌印……一模一样。
那只手没有用力,没有掐捏,只是轻轻地、缓慢地抚摸,像情人间的爱抚,又像屠夫在估量牲口的肥瘦。但正是这种轻柔,比任何暴力的掐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掌控感。它告诉你,它就在那里,它想碰你哪里,就碰你哪里,而你,毫无反抗之力。
袁茂峰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他失禁了。恐惧已经突破了他的生理极限,摧毁了他作为成年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但他依旧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像一具尸体,任由那只冰凉的手,在他的后颈上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只手,终于停止了抚摸。它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离开了。
冰凉的触感消失了。但后颈的皮肤上,却留下了一片湿冷的、类似油脂的残留物。那股气味,他太熟悉了——是雨水渗下来的、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一种类似陈旧木头和腐烂棉布的味道。
袁茂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一只被烫到的虾米。他顾不上羞耻,顾不上脏污,连滚带爬地扑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疯狂地冲洗自己的后颈。水流冲刷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那股冰凉的触感和湿冷的残留,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关掉水龙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球凸出,充满了血丝。而在他的后颈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清晰地印着五个青紫色的指痕。指痕边缘肿胀,像五条毒蛇,盘踞在他的皮肤上。指痕的中心,皮肤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类似淤血的、近乎黑色的青紫。
这不是心理作用。这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性的淤伤。那只手,真的碰了他。而且,留下了印记。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青紫色的淤伤。触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不是皮肉的痛,而是神经的痛,一直痛到骨髓深处。他缩回手,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后颈上那五个清晰的指痕。那形状,那间距,和地面上那片水渍里的掌印……完全吻合。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一步步挪向那片水渍。水渍还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青紫色的人形轮廓更加醒目,那只手掌的印痕,也更加清晰。袁茂峰走到水渍前,蹲下身,颤抖着,将自己的右手,缓缓地,覆盖在那片青紫色的掌印上。
他的手掌,比那片掌印略大一些。但五指的轮廓,几乎完全重叠。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泥地上那片湿冷的、青紫色的印记。那印记不再是平面的,而是微微凹陷的,像一只真正的手掌,嵌进了水泥地里。而且,那印记的温度,比周围的水泥地低得多,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电击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里,沾染了那片青紫色的、湿冷的污渍。那污渍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他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深处的腥甜,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和他在木牌上尝到的味道,和他在粉笔断口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不是水。这是血。是某种……陈旧而冰冷的血液。
袁茂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看着那片青紫色的人形水渍,看着那只清晰的手掌印痕。他明白了。那个无声的访客,不仅仅是在门外站过,不仅仅是在屋里留过布鞋。他来过他的床边。他用那只冰凉的手,抚摸过他的后颈。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的……一部分。
那片水渍,不是过去的痕迹。是现在的,正在发生的“存在”。那只手掌印,不是印在水泥地上,而是印在了他的生命里,他的记忆里,他的肉体上。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木牌。木牌在黑暗中,那只木纹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了,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青紫色的水渍,倒映着他瘫软的身影。而在那双布鞋的阴影里,在桌面的木纹深处,似乎又睁开了一只新的眼睛,一只带着水渍和青紫色淤伤的眼睛。
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沾满了青紫色的污渍,掌纹被彻底覆盖,变成了一张扭曲的、青紫色的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掌,和那片掌印,和那双布鞋,和这块木牌,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有着某种诡异的、本质上的……相同。
他也是青紫色的。从里到外,正在一点点变得青紫,变得冰冷,变得……不再属于自己。
就像一块正在被浸泡、被染色的……尸体。
屋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哭泣:
“湿了……冷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