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章 立刀
第一卷 第28章 立刀 (第2/2页)“掌院大人怎么说?”
“掌院大人……说留中,先不报。”
王朴点了点头,不再问。
他转身走回值房,将那卷文书重新拿下来,摊开在案面上,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揣进袖中,推门而出。
王朴沿着都察院的回廊穿过两道门,绕过影壁,一直走到都察院侧门口,朝门外值戍的校尉说了两句话。
那校尉听了便跑步离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回来,手中便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无字,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东宫暗记。
王朴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温润——
“王御史,你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关系?”
王朴将纸条折好,连信一起塞进袖中,转身走回了都察院。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刘观也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碗,正与旁边的人低语。
见王朴进来,刘观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续上了,语气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王朴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正堂对面那幅“风宪”二字上,朗声问道:“刘御史递了弹章,说本官攀附东宫、越级升迁。”
王朴扫了一眼,道:“这话本官听见了。本官想问刘御史一句,你附议本官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私交?”
正堂里安静了。
刘观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王朴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展开来,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卷文书摊在最近的案面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朱笔批注。
“这是蓝福伪造地契的县衙底册。这是通政使司书吏收受贿银的供状。这是报恩寺小沙弥指认蓝福灭口的口供。这三样东西,是刘御史附议本官之前,本官已经在查的东西。刘御史看了其中哪一样,才决定附议的?”
刘观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王佥都,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是,弹劾蓝玉,凭的是证据。本官升官,凭的也是证据。若有人觉得本官升得太快,可以拿实证来参。可若拿‘攀附东宫’四个字来当罪名,那都察院跟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什么分别?”
“若有人觉得本官不该升,那便拿证据来参。若拿不出来,只是凭着揣测和流言便往同僚身上泼脏水——”他停了一下,接着道,“那便不配在这都察院里坐着。”
他收拾起案上的文书,放回袖中,转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没有人说话,正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只有风吹动纸页的沙沙声。
刘观站在桌案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附议弹劾蓝玉时凭的是对蓝玉跋扈的积怨和对王朴品行的信任。
可这份信任此刻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了,拆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留。
王朴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值房时,经过掌院杨靖的值房门前。
门开着半扇,杨靖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册子,抬头看见他,微微颔了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黄昏时分,王朴走出都察院的大门。
云层很薄,像一片轻纱覆在天幕上。
王朴忽然感觉今早迈进这扇门时肩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此刻已经不见了。
城南报恩寺的后院。
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窗外暮色渐浓,他没有点灯,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完了信上的内容,然后搁在案上,捻了捻佛珠。
信上说:都察院今日之事,王朴以实证自辩,反制刘观,掌院默许,群臣无言。太子以纸条递话,王朴当众展示,始末俱明。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天际消散,将道衍的面孔渐渐吞入暗影中。
王朴今日在正堂上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从“攀附东宫”的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摘得理直气壮,摘得让所有人闭嘴。
前些年倒是小瞧了王朴。
王朴摘自己出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收不回去了。
从今往后,整个都察院都会知道,王朴背后站着东宫。
而他今日这一番自辩,等于在所有人的面前,把那张写着“凭证据还是凭关系”的纸条亮了出来。
亮出来便是表态,表态便是站队。
道衍将佛珠搁在案上,轻叹一声:“贫僧还是慢了一步。”
三日后的早朝,这是王朴升任佥都御史后第一次单独奏事。
王朴手里那份折子是昨日熬夜写出来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处用典都查过了出处。
他在午门外候朝时,周围同僚的目光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锋芒毕露,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像是摸不清深浅的人在试探着重新估量水位。
鸿胪寺唱班,百官入朝。
王朴排在都察院的班次里,位置比从前靠前了许多。
他站定时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侧目扫了一眼文官班次最前列那个杏黄色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奏事——”
前面奏了几件例行的政务,户部的、兵部的,都是些按月按季该报的东西。
王朴听着,等那些话都说完了,才从班次中跨出一步,双手举着折子:“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朴,有本启奏。”
朱元璋抬眼看了他一下:“说。”
“臣查福建沿海卫所军饷账目,发现自洪武二十三年以来,福建都司所属各卫所实发银两与户部拨付数额不符,三年累计亏空约十二万两。”
“其中泉州卫、漳州卫两处亏空最重,兵士已有数月未能足额领饷。沿海倭寇不时侵扰,卫所却因军饷短缺致军心浮动,海防堪忧。臣请陛下降旨,着户部、兵部会同核查。”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福建海防军饷亏空,这事兵部户部心知肚明,但没人捅出来。
一则牵涉面广,二则背后有勋贵的分润,三则倭寇远在海上,朝中大臣看不见也摸不着,犯不着为一个看不见的麻烦去得罪看得见的人。
可王朴捅了,捅得干净利落,只提数据不提人名,只提账目不提罪责。
像一把刀片伸进来,在所有人都以为会砍向某个方向的时候,轻轻转了个角度。
朱元璋的目光在王朴身上停了片刻,然后道:“折子留下。户部、兵部回去各自核查,七日内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