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诺千金拜师门
第三章一诺千金拜师门 (第2/2页)“知道为何要你站?“老人开口,声音比晨雾还轻。
“学艺之前,”虞升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拖着沉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先学定。“
老人眉峰微动:“谁教你的?”
“没人教。”少年缓缓抬眸,望向东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金光,“只是晚辈想,若心不定,手便不稳;手不稳,矛便不准;矛不准,便护不了想护的人。”
老人沉默了。
山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渐散的雾气中。
第一缕朝阳终于刺破云层,像一柄金色的利剑,斜斜地劈开浓雾,恰好落在虞升卿的脸上。少年苍白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睫毛上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尊刚从熔炉里淬炼出来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
老人起身,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伸出,稳稳托住了那柄已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竹矛。
“松手吧。”
竹矛被卸去的瞬间,虞升卿的双臂猛地垂落,筋脉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酸麻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了一步,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微微躬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唇间呵出,转瞬消散在晨光里。
老人将竹矛靠在竹屋门边,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煎熬过的药水递给他。
“喝。”
虞升卿双手接过,碗壁的凉意让他颤抖的手指稍稍镇定了些。药水入喉,竟甘冽得像是山涧最源头的那一泓,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
老人看着他喝完,忽然伸出手:“铁牌。”
虞升卿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锈蚀的校尉铁牌,双手奉上。铁牌在晨光照耀下,边缘的锈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像干涸的血。
老人接过,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牌面上凹凸不平的铭文,指腹擦过“虞远“那两个字时,停顿了许久。他的眼神沉了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底,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叹息:
“你父亲……是个好人。这牌子,沉得很。”
他将铁牌重新塞回虞升卿手中,掌心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力道很重。
“从今日起,你叫我先生。每日辰时,带这块铁牌来。迟到一次,逐出师门;喊苦一次,逐出师门;心志不坚者——”老人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少年的眼睛,“不配握这块牌。”
虞升卿握紧铁牌,那冰凉的铁被两人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他退后一步,对着老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磕在沾满晨露的泥土上,声音沉闷而清晰。
“弟子虞升卿,拜见先生。”
老人受了他这一拜,却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他转身走回竹屋,从矮几下取出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晨风中哗啦啦展开,铺在那块青石上。
“第一课,”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持矛,不是挥剑,是识图。”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西雍疆最西端的一处关隘,那里被朱砂圈起,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兵者,不识山川,不辨阴阳,不通草木之性,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只是莽夫。”
老人的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墨线缓缓移动。
“这是落雁峡,你父亲最后一战的地方。记住它的山形,记住它的水流,记住它每一寸土地的脾气。”
虞升卿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卷地图。晨光越来越盛,将羊皮上那些陈旧的墨迹照得纤毫毕现。山川河流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门后是父亲曾经踏过的风沙,是边关冷月下未寒的骨。
“弟子,记住了。”
老人收起地图,又从木架取下一本用牛皮装订的薄册子,递到虞升卿面前。
“这是军中基础吐纳的法子,是将士用来调养体魄、恢复气力的法门。你筋骨太弱,每日早晚练习,能让伤口愈合更快,体魄慢慢强于常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藏着分量,“往后每日辰时过来,日暮归家。白日里练体魄、学识图、辨草药;晚间回去照料你母亲。我曾在西雍疆戍守三十余年,能教你的不止搏杀之术,还有山川谋略、人心鬼蜮。过程极苦,撑不住,随时可以走。”
虞升卿双手接过册子,郑重道谢:“晚辈绝不会半途放弃。“
老人见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眼底多出几分赞许,终于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回去吧。你娘的药,今日再煎一副。”
“弟子明天一定准时到,风雨无阻。”
老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转身进屋,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被晨风吹散的话:
“……滚吧。”
虞升卿将铁牌贴身收好,把牛皮册子揣入怀中,转身踏入渐散的晨雾。腿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蜿蜒的山路,将雨后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
他回到那间土坯房时,母亲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面色虽仍苍白,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活气。看见儿子一瘸一拐地进来,她眼中浮起担忧,声音沙哑:“卿儿……你的腿……”
“没事,娘,”虞升卿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剩余药草,“山里的前辈赠了良药,您的咳喘会好的。我……我日后每日白天要进山,去向前辈请教一些学问。”
柳氏望着儿子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火种,又像是锋芒。她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父亲一辈子守着本心,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口粮分给负伤部下。你想学便去,万事记得量力而行,切莫争强好胜……保住性命,早些回来。”
“嗯。”
虞升卿生火熬药,又煮了稀薄的野菜粥。晨光透过破败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黑莽山的方向,一手紧紧揣着那本吐纳册子,一手按着胸口父亲留下的铁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上凹凸的纹路。
铁牌冰凉,却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那是父亲的重量,也是他的锋芒,从此刻进骨血里,再不会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