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耍钱坊
第51章 耍钱坊 (第2/2页)赵麻子的眼皮猛地往上狂跳了两下。
“最后,被我们大队老支书带着十来把铁锹,生生给顶了回去。”
顾真的语气依旧像一口死井,“但我明白,那条毒蛇的性子,吐了信子没咬着肉,这事绝对翻不了篇。”
顾真说到这儿,停了。
他把那盒中华烟,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破砖头上。
十根手指彻底松开,抄回粗布褂子的袖口里。
“赵哥,你站在这黑市的冷风口里混饭吃,多少个年头了?”
“七……算上今年开春,七个年头了。”赵麻子脑子嗡嗡的,下意识答道。
“七年。”顾真点了点头,眼神深不见底,“那你这个明白人,应该比我一个乡下小子更懂个道理——像姚家天那种生冷不忌的活阎王,他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吃人的时候,他还分过敌我吗?”
赵麻子的瞳孔急剧收缩,像针尖一样。
“今天他惦记着想吞我。明天呢?后天呢?”
顾真的声音像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虽然没见血,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赵麻子最脆的肋骨上。
“你把着的这个黑市,每天流水少说过百。这么大一块挂着油水的肥肉,他姚家天那条贪蛇,就真没半点正经惦记过?”
赵麻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变得极度扭曲、阴晴不定。
七年了。
他在这条见不得光的破巷子里,点头哈腰地伺候走了一茬又一茬想插手分羹的地头蛇。
姚家天手底下那帮催命鬼,每个月来收的“太平孝敬钱”,是一年比一年胃口大。去年冬月,甚至直接不讲规矩地翻了一倍!
他赵无惧在这儿是守财的看门狗,可不是别人家里随便拿捏的家畜。
可在姚家天眼里,他跟路边摇尾巴讨饭的野狗,到底有啥区别?迟早有一天,连狗肉都得被炖了吃掉。
顾真盯着赵麻子面部肌肉的每一丝松动,薄唇紧抿,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往外露。
前世商战谈判桌上的降维心理战,拿捏一个黑市暗哨,绰绰有余。
“我今晚带钱来,不是逼着你跳出去得罪他。”
顾真的手重新按在烟盒上,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
“我只是想弄明白,他吃黑饭的底盘,到底扎在哪。”
赵麻子死死咬紧了牙关。
巷子里死寂了足足十几秒。
只有穿堂风从墙头上灌下来,把俩人灰扑扑的衣角吹得像破旗子一样哗哗乱响。
赵麻子动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裹着冰渣子的冷气,伸出右手。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似乎在做一场拿命做赌注的豪赌。
手指一拈。
那盒中华烟被他稳稳攥在掌心里。大拇指粗糙的老茧死死摩挲着外层那层光滑的防潮锡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紧跟着,他手腕一扫。
那张大团结像是变魔术一样,被瞬间扫进了羊皮袄最深处的内兜。
赵麻子猛地抬起头。
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早没了刚才被吓破胆的怂包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七年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亡命决绝。
“县城郊外的机械厂老厂区,背后那片地。”
赵麻子的声音压成了极细的丝,几乎要跟风声融成一团。
“厂子北面红砖墙外头,有一排六十年代备战挖的防空暗洞。最深处那条东西走向的主洞,早年洞口用烂砖头糊死了,外头还掩人耳目地垒着半人多高的锅炉煤渣子堆。里头,就是耍钱坊。”
顾真听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脑子里那张立体沙盘瞬间展开,红点精准地戳在机械厂背后的坐标上。
“耗子洞的进出口,具体卡在哪?”
“煤渣堆最西头。”赵麻子倒豆子似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多喘口气就吓得反悔。
“贴着那面断了半截的青砖墙。墙根子底下压着一块活口的大青砖,用力往外一抽,搬开底下就是一条三十多度的斜坡暗道。”
“洞底下守得严实。拢共两道门岗卡着。头一道在斜坡底,明面上认熟脸的;第二道在进主洞的弯道后头死角里,专有人上手搜身,铁器管具一律不准带。”
“什么时辰起局?”顾真紧跟着追问核心。
“老规矩,逢三、六、九。后半夜子时开第一局,一直赌到天亮卯时准点收摊散人。”
顾真眼皮微搭。
脑子里的日历飞快地翻过一页。
逢三、六、九。今天初四。后天,就是开局日。
“赵哥,敞亮。”
顾真往后退了整整一大步,将高大的身形重新塞进矮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的嗓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淡,听不出半分得了筹码的喜怒。
“今晚你就在这抽了包好烟。你没见过我的人,我也没踩过这条巷子的地。”
赵麻子像小鸡吃米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疯狂点头。
顾真半转过身,身形彻底没入无尽的夜色长廊里。
赵麻子像根木桩子一样死死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硬通货。
直到顾真的脚步声连一丝余音都被夜风刮散,他才像只濒死的蛤蟆,张大嘴巴,狠狠把憋在胸腔里快炸了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两条腿一阵发软,整个人烂泥一样重新跌回那半块破青砖上。
后背里衣早被一层粘腻的冷汗给浸得透透的。
他哆嗦着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火柴连着划断了三根,才勉强点着烟丝。
一口裹着醇厚香气的浓烟猛吸入肺。
那种顶级烟草的辛香顺着气管散进四肢百骸,总算把狂跳的心脏压稳了一点。
赵麻子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像要吃人一样的黑夜。
他在这条脏道上混了七年,横的、愣的、不要命的,哪路货色没见过?
他想起了早年间茶馆说书人讲过的一句老话。
不怕虎下山作恶,就怕毒蛇归了老洞。
姚家天那条地头蛇够毒。
但这位是要掏蛇洞的猛虎啊,比不了,比不了。
……
镇子外头。
冷月挣脱了铅灰色的厚云,吝啬地漏下小半张脸。
惨白的冷光泼在满地结霜的荒地上。
顾真踩着挂满冰碴子的枯草梗,顺着没人的田间野路,脚下带风地一路往东奔。
县机械厂。废防空暗洞。
逢三,六,九。
一个个情报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绞杀地图。
顾真的右手随意地抄在褂子兜里,粗糙的大拇指腹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食指的指节。
姚家天靠着那身官衣在白道上吃人,转过背又靠着这黑赌坊吸泥腿子的血。
这两条腿,走得也太顺当了。
这条毒蛇最肥的七寸,就埋在那堆不起眼的锅炉煤渣子底下。
不需要自己拿刀去拼命。
只需要在后半夜赌局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把这个精准坐标连同里面的人证物证,当做一份厚礼,悄无声息地送到公社那个专门整治歪风邪气的“暗访调查组”手里。
借力打力,这才是商战局里最见血封喉的杀招。
顾真削瘦的脸颊在月光下显出雕塑般的冷硬。
嘴角极不显眼地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头终于摸清了猎物巢穴死穴的饿狼,在缓缓收起獠牙准备下套时,肌肉本能的放松弧度。
他大步踏往县城机械厂方向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