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安顿顾玲
第49章 安顿顾玲 (第2/2页)王德贵沉默了。
炉子里的炭块烧得“噼啪”作响。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头子重重放下了茶缸子,长叹了一口气。
“姚家天那号人,路子野、手段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一个人在水库,确实活脱脱是个死靶子。”王德贵看向顾玲,尽量让那张严肃的老脸显得和气些,“丫头,在这儿跟丫丫搭个伴儿,安心住下吧。”
顾玲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下意识地就想往哥哥高大的身躯后头躲。
可一抬眼,瞥见顾真那道犹如山岳般不容反驳的宽阔背影,她深吸了一大口干巴的空气,硬生生把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谢谢王爷爷收留。”声音很细,但没有半丝磕绊。
“是个好孩子。”王德贵点了点头。
这功夫,王丫丫早就被陶罐缝隙里钻出来的肉香勾得肚子咕咕直叫了。她扒着炉子边,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顾真哥哥,这罐子里装的是肉肉吗?”
在这个连猪板油都算稀罕物的年代,一整锅老火炖的鸡汤,简直是要人命的诱惑。
顾真拧开陶罐那烫手的盖子。
一股夹杂着老姜辛辣和极度浓郁的脂香味,瞬间在整个堂屋里炸开了锅。
他拿起里面自备的木勺,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厚油,捞起一块连皮带肉、炖得脱骨的肥鸡腿肉。
轻轻吹了两口热气,直接递到了王丫丫那半张着的嘴边。
“慢点,小心烫着舌头。”
王丫丫哪里还顾得上烫,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下去。烫得她一边直哈气,一边幸福得直跺脚,死活舍不得吐出来:“好吃……太好吃了!”
顾玲看着丫丫那毫无防备的高兴劲儿,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酸楚,稍微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化开了一丝。
她极其懂事地走到炉子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拿个干净的大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半碗浓汤,双手捧着递到了王德贵跟前。
“王爷爷,您抽了一早上冷风,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王德贵低头看了看那金黄透亮的汤色,又抬头端详了一番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尖发酸的小丫头。老眼里的严厉彻底化作了一片宽厚。
他接过碗,没推辞,连喝了两大口。
热汤下肚,老头子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趁着顾玲被丫丫拉着去看院角那窝刚下的小灰兔的空档。
王德贵放下粗瓷碗,从裤兜里摸出旱烟袋,压低了嗓门,冲着顾真吐了口烟圈。
“真小子。水库那边,你短时间别回去露脸。姚家天那条毒蛇记仇,你只要躲开他的眼皮子,他在这穷乡僻壤里反而摸不准你的深浅。”
“王叔,我心里有本账。”顾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这水库也就是个临时落脚的窝,护不住一辈子。我出去盘一盘道。玲子……就拜托您老费心了。”
王德贵夹着烟杆摆了摆手:“在咱红旗大队这三分地上,只要我老汉还有一口气喘着,谁也动不了这丫头一根头发丝。你自己……把招子放亮些。”
顾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客套废话。转身,撩开厚重的布帘子就往外走。
“哥!”
顾玲带着慌乱的喊声从身后穿过院子传了过来。顾真跨出门槛的脚猛地顿住,但他硬挺着脖子,没有回头。
顾玲一路小跑追到院门口。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那是她趁着刚才炖鸡的功夫,悄悄缝好的。里头塞着几块昨天剩下来的死硬面饼。
她一股脑地把布口袋塞进顾真那宽大的灰布褂子怀里,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疯狂的转。
“哥,你拿着路上垫肚子……你、你早点回来接我……”
顾真接过那个布袋。隔着破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饼上还沾着妹妹揣在心窝里的体温。
他终于转过半个身子,看着那张被冷风吹得起皮的小脸,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极轻极轻地,在她那枯黄的头发上揉了两把。
“把心放肚子里,等我。”
撂下这句话,顾真转头大步跨出了王家的院子。
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村口那片萧瑟灰暗的土路尽头。
顾玲死死扒着院门那粗糙的木头框。十根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盖泛着死人般的惨白色。
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孤独的宽阔背影,一点点被荒地上的白毛风吞没。
冷风倒灌进喉咙里,激得她整个肺管子都在发酸发胀。
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吸透了冰水的烂棉花,闷得连半口气都喘不上来。
哥哥去扛那些要命的刀光剑影了。
而自己,永远只能像个没长大的累赘一样,被一次次安顿在别人的屋檐底下。
“拖油瓶……”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带血的碎玻璃,从她咬破的下唇间无声地挤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其绝望的自厌。
院内传来了王丫丫没心没肺的清脆叫喊声:“玲姐姐!快来呀,奶奶要给咱们炸糖糕吃啦!”
顾玲猛地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
她仰起头,死命把快要决堤的眼泪全眨回了眼窝深处。
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门框。
她转过身,强行在僵硬的小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朝着那个充满饭菜香味的堂屋走去。
只是那个背影,比清早从水库出来时,看着单薄且沉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