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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猫

寻猫 (第1/2页)

我追问了好几遍,奶奶才肯把话说完整。她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尖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在琢磨什么。我说了好几遍“奶奶你跟我说说呗“,她才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房梁,像是在看那些陈年旧事挂在房梁上,她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砖窑以前确实烧砖,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屯子里盖房子、修猪圈、搭灶台,用的都是那窑里出的红砖。窑火常年不断,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儿拉砖,拉一车走一车,窑口前头天天排着队。后来屯子盖房子用得少了,砖厂也关了,窑就荒了。窑火灭了之后,窑洞里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烧红的砖壁慢慢凉透,凉成一圈黑乎乎的砖壳子。再后来没人管了,窑口堵了半截土墙,里头成了野猫的地盘。
  
  荒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窑里头开始有野猫住进去。一窝一窝的,越来越多。到了七八十年代,那片砖窑周围全是猫,白的黑的花的,啥色都有。白天在窑口晒太阳,大大小小几十只,挤在窑口那块晒得发烫的砖地上,肚皮翻着,尾巴甩着,跟一片活的毛皮地毯一样。晚上叫春叫得满屯子都听得见,那声音又尖又长,夜里静的时候顺着风能飘到河对岸去。
  
  有人嫌猫多闹腾,也有人嫌猫偷吃晾在外头的干鱼,还有人嫌猫在菜地里乱拉乱尿,但谁也没真拿它们怎么样。屯子里的人虽然嘴上骂,可也没谁专门去打过猫。猫这东西,你打跑了它还会回来,你不理它它反而安分。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好些年。
  
  直到那年七月,来了个收猫皮的贩子。
  
  贩子是外地口音,瘦高个,穿一件黑布夹克,肩上挎着一个油乎乎的帆布包。他在屯子里住了三天,白天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猫卖,说一张猫皮给三块钱。那时候三块钱够买十斤白面了,有些人动了心思,把自己家的猫抱出来卖了。贩子收了猫就拿麻袋一装,扎紧口子扔在三轮车上。那三天里他的三轮车后面一直有猫在叫,一开始是“喵喵“地叫,后来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再后来就没声了。
  
  三天之后贩子走了,走的时候三轮车上垛着三个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扎得死紧,一滴血都没漏出来。从那以后砖窑里的猫就少了。先是少了一半,然后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一只白的。那只白猫是唯一没被抓走的,也不知道是贩子漏了它还是它自己躲起来了,总之它还活着,还守着那个空窑,白天在窑口蹲着,晚上在窑洞里卧着,一整片窑就剩它一个了。
  
  那只白猫是谁家的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它本来有主人,就是那个外乡女人养的。那女人走了之后猫就一直在砖窑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像是在等谁回来。风里来雨里去,那猫一直守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守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一回,不知道是谁打的,也可能是自己摔的,总之它被人打断了腿,拖着一条伤腿在窑口外头趴了三天。趴在窑口外头那块砖地上,后腿折了一截,软塌塌地拖在身后,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就那么趴着。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没管。第三天又有人路过,猫不见了。
  
  再后来那个外乡女人回来找猫了。她翻遍了屯子,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她的白猫。有人说前几天还看见它在砖窑那边趴着呢,后来就不见了。女人跑到砖窑去找,扒拉着窑口的碎砖头往里喊,喊了好久,窑洞里黑洞洞的,什么回音都没有。她蹲在窑口哭了一下午。
  
  有人跟她说猫被打死了,埋在砖窑里了。她不信,自己拿了一把铁锹在砖窑外面挖了一整天,从日出挖到日落,铁锹挖出了好几个坑,深的浅的,可什么都没挖出来。挖到天黑她扔了铁锹坐在地上,就那么坐着,也不哭也不喊,就那么坐着。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她站在河边,站在老柳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没过腰,没过肩膀,没过头顶,再也没上来。
  
  “猫是埋在砖窑里了?“我坐在奶奶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把什么东西招来似的。
  
  奶奶摇头,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记忆都摇散一样。“我不知道。有人说埋了,有人说没埋。那女人跳河之后,砖窑就被堵上了,拿土和碎砖头把窑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之后谁都不许再进去。那几十年过去了,堵口的土墙都长满了蒿草,跟周围的山坡混在一块儿了。你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儿有个窑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老画面——白猫、断腿、女人挖坑、跳河。那些事隔了三四十年,可那只猫好像还在。它好像从来没离开过那个窑。
  
  “那现在秀兰去喂的是谁?“
  
  奶奶没回答我。她坐在炕沿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哗啦哗啦地晃,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满窗户都是碎碎的绿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自言自语。
  
  “你告诉秀兰,别喂了。有些东西喂不熟,喂多了它就不走了。“
  
  我没敢去跟秀兰说。秀兰那几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每天往砖窑跑,有时候一天去两趟。她妈拦不住,她姐也拦不住。有一回她姐悄悄跟在她后面去了,远远地蹲在草丛里看着。她看见秀兰蹲在窑口,把一碗米饭和几根鱼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窑口的砖地上,位置端端正正的,像是摆供品一样。然后她对着那个黑洞洞的窑口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出来吃吧,不烫了。“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响动都没有。秀兰也不着急,就蹲在那儿等,腿上搭着外套,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着那个黑洞。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喵“——很短,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秀兰笑了,笑得特别高兴,嘴角咧开,露出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像是等到了最想见的人。她对着那个洞口又轻声说了句什么,她姐没听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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