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田头诊脉,书海拾珠
第二十五章:田头诊脉,书海拾珠 (第1/2页)第二十五章:田头诊脉,书海拾珠
四月初六,沈砚去了一趟城外。
入宫面圣的第二天清晨,他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徐达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城外东郊十余里处有永宁乡,乡中百姓近日常染怪病,百十人中已有三四十人卧床不起。乡民派人进城寻医,无人敢去。我闻之念及先生,特此告知。去留自便。”沈砚看完信便揣进怀里,背上药箱出了门。
永宁乡在东郊外约十二里处,走路要一个多时辰。沈砚出城时太阳刚升起不久,田野里的露水还没完全干透,草叶上挂着细密的珍珠,在晨光里闪烁。走到乡间土路时路两侧是大片大片已经灌浆的麦田,青黄相间的麦浪在晨风中起伏着,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田埂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远远地看见沈砚的打扮侧目看了几眼便继续赶自己的路。
到了永宁乡时已近辰时。乡口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坐着几个老者,愁眉不展地低声议论着什么。沈砚走近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猛地站起来:“你是大夫?城里来的大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砚,“好!好!总算有人肯来了!先生快随我来,村东头老张家一家五口全倒了!还有村西李木匠家的小孙子,今早开始发烫说胡话——”
沈砚跟着他进了村。永宁乡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日子过得显然不算宽裕。村东头老张家的院子敞着门,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有的躺在竹子席上,有的靠着墙根半坐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昏沉,嘴唇干裂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不是腐臭味,更接近一种因高热和久病不愈产生的黏滞感。沈砚放下药箱蹲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是个中年汉子,面颊凹陷,额头滚烫,嘴唇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干裂水泡。他先诊了脉——脉浮数而紧,尺脉沉涩,舌苔厚腻微黄,是高热夹湿的典型证候。但这样的症状在乡下并非常见——更像是“时疫”初期的表现。他回头问那花白胡子的老者:“村子里最近有没有人从外地回来?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物死了?”
老者想了想:“上个月村里确实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住了两宿就走了。他走后没几天老张家的小儿子就开始发热,然后一家接着一家……”他又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还有,村后山脚下那口老井,前阵子有人看见水面上飘了一层油花,大家都不敢喝了,改去村前溪边挑水。”
沈砚跟着老者去了村后那口老井。井栏是青石的,长满了青苔,水面果然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晕。他探头仔细看了片刻,又用随身带的竹筒打了半筒水上来闻了闻——有一种极淡的土腥味混合着轻微的油脂气息。他心里大致有数了:上个月那个货郎可能就是病原携带者,他在村里走动期间将病原带入了村中;而村后那口老井的水质发生了变化,可能是有动物尸体或腐烂的植物掉进了水里,污染了水源。两相结合,村中人的免疫防线就被击穿了。
他回到村东老张家,先把随身带的应急药材取出来——葛根、连翘、金银花、黄芩、板蓝根——配了一副基础的清热解毒方,又加了一味藿香专门化湿。他把方子口述给那老者记下:“先去城里抓药,每副煎三碗水、煮成一碗半,病人分三次一天内喝完。”他又交代了几件紧急措施:“第一,从今天起全村人暂停饮用井水,暂时都去溪边挑水;第二,把各家各户的病人分开安置,未病的人不要和病人同住一屋;第三,病人的衣物被褥要用开水烫洗后在太阳下暴晒。”
老者连连点头,又有些为难地搓着手:“先生,我们都照做,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做工了,剩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这几天恐怕……”沈砚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在村里待两日,帮你们把最重的几个稳住了再走。”那老者一听眼眶就红了,连连作揖。
当天沈砚就在永宁乡住了下来。老张家隔壁空着一间放农具的杂屋,被他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稻草,和衣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把全村三四十口病人逐一诊了脉,按轻重缓急分类处置,重者先针灸退热、轻者只开方子嘱按时服药。到了第二天傍晚时,最早病倒的老张一家已经开始退烧了,那个发烫说胡话的小孙子也能认出人了,软软地喊了一声“爷爷”。
第三天清晨,沈砚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老者一路送他到村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要塞给他:“先生,这是村里人凑的,不多,您别嫌弃——”沈砚推了回去:“不用。我吃了你们三天的饭,诊金就够了。你们把剩下的钱留着买药。”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没再多留。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慢,一来确实有些累了,二来春末夏初的乡间风光实在让人想多走几步。麦田里的麦穗已经沉甸甸地垂下头来,再过个把月就该收割了。田埂上开着成片的野花,粉白蓝紫交错着铺满了路边的缓坡。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金陵城外时,远远看见城门口聚了一小群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队进城的学子,穿着各色儒衫背着书箱,三三两两地站在城门外的茶棚下歇脚。其中一个人看着眼熟——黄甫。他背着他那只藤编书箱正和几个同窗模样的年轻人说着话,一抬头看见沈砚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沈先生!这么巧!您这是从城外回来?”
“去永宁乡出了趟诊。”沈砚看了看他,“黄公子不是回江西了吗?”
黄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考金陵的乡试。回江西路途太远,万一误了考期反倒不美,索性就留在金陵备考了。我这几天在城里找了个住处,在文昌巷那边,离国子监近,方便去听课。”他顿了顿又说,“先生,我正想着明日去医馆拜访您呢,今日倒先遇上了。”
沈砚看着这个年轻人满面朝气的脸,笑了笑:“那正好,你明日来,我请你喝茶。”
四月初十,黄甫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襕衫,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书,进了诊堂先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然后才坐下来。他把那卷书放在桌上推过来:“先生,这卷书是我从城东一家旧书铺里淘来的。铺主说是前朝一位道医的手抄本,我翻了几页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很妙,但文辞古奥我也看不大明白,想着先生或许有兴趣翻翻。”沈砚接过书卷。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封面上的墨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只依稀辨出“济世”“要录”几个字。他翻开首页快速浏览了几行,心中微微一动——开篇第一句话写的是“道医者,以天地之气为药,以人心之正为引”。这种表述方式和他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济世一脉的核心理念极其接近,但又有细微的差异。像是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两条支流,各自流淌了多年后汇到了一处。
“黄公子,这书你从哪家旧书铺淘的?”
“城东贡院街拐角那家‘文渊阁’,铺主姓章,专收旧书,听说祖上是前朝的藏书家。”
沈砚把那卷书小心地收好:“这书我先看几日,看完再还你。”
“先生留着便是。”黄甫笑了,“我买来就是要送给先生的。我读那些医书只能看个热闹,落在先生手里才是物尽其用。”他坐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说下午还要去国子监听郑助教的经学课。
沈砚送走黄甫后回到诊案前,把那卷旧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细读。书中的字迹是典型的元末风格,行笔率意而不失规矩,落墨处透着一股从容老练。作者署名处只有两个模糊的字迹,他凑近辨认了许久,隐约看出是“沈”字和一个半边已残的字。和他同姓。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线在把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东西悄悄串起来。他低头继续翻下去,越看越入神,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都没有察觉。
此后一连数日,沈砚每天入夜后便把那卷旧书拿出来细读。书中记录了大量的道医病例和玄术医案,其中不少内容和他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东西重叠,但也有一部分是他从未见过的——关于如何“以地气补人气”“以山势调水脉”“以草木之象断时疫之源”等更深层的技法。他一边读一边在《玄术济凡尘》的空白处做批注对照,渐渐勾勒出一条可能性:这卷书的作者,很可能是济世一脉在元末时期的一位分支传人。他们和师父这一支保持着同样的医道根基,但发展出了不同的技法侧重。如果在入夏之前能把这本书的内容吃透,到了暑热时应对各种时疫和水患引发的疾病就会更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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