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空镇

第十四章 空镇 (第2/2页)

萧尘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视线扫过那些面孔：老人、中年、年轻人，男女都有，穿着各自的衣服。他们的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又像是他们正在等着某一个人走过这条街。他们的目光没有集中在萧尘一个人身上，每个人看着的方向都略有偏差，有的看他的脸，有的看他的手，有的看他的背后。但所有目光都不偏不倚地落在这个方向——落在他所在的位置。
　　
　　萧尘把哑巴小孩轻轻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动作不大，只是在小孩的手腕上搭了一下，指头碰到小孩手腕内侧的时候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他的脉搏还在正常跳。
　　
　　赵铁衣把枪端平了，枪尖朝前，不动。他的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楔子，把原本要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压住了。
　　
　　萧尘看着那些铺面里站着的人，没有说话。
　　
　　一个人从街尾那扇门里走出来了。穿灰衣，走路很轻，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从街尾走到街心，在那排站着的人中间穿行，那些人没有为他让路，但他走过的时候他们自动往两侧让了半步。他走到萧尘面前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萧尘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岁上下，面容和河湾扎灯人的轮廓几乎一样，只是鼻梁稍微窄一些，颧骨更平。
　　
　　"你见到我爹了。"那个人说。
　　
　　"河湾里扎灯的那个人。"
　　
　　"他是我爹。"
　　
　　萧尘没有说话。
　　
　　灰衣人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在哑巴小孩攥着树枝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像是他习惯了让自己的话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等了三年。我在这里等了三年。"
　　
　　"等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他的手掌是摊开的，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东西，又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到他手里。
　　
　　"我知道你是谁。"灰衣人说，目光在萧尘左手腕那两枚银锁片之间停顿了一下。"你从北岸过来，带着两枚锁片，带着一把断剑，带着一队人。你身上有萧家的血。你爹的名字我们这辈人还记得。"
　　
　　"你爹在河湾扎灯的时候，我也在。"灰衣人的声音一直平稳，像水面下水流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说如果有一个带着锁片的人过河，就往镇上带。不要拦，不要问，让那个人看到所有人都在，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往哪走？"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街尾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侧身朝萧尘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是要往南走吗？"他说，"镇子南面有一条路，天黑之前走完，天亮的时候能到陇西地界。镇子上的人帮你把路上的东西清过了。你走，没有人会拦。"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在街尾消失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站在铺面里的人开始慢慢退了回去，像潮水退入各自的洞穴。门板被重新拉上，一扇接一扇，从街尾往街口依次关闭，每一扇的声响都极轻，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
　　
　　最后一块门板合上，街面上重新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风、和那道通往南面的土路。
　　
　　哑巴小孩站在萧尘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摊开又合拢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树枝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捡。
　　
　　萧尘把断剑从背后取下来，握在右手里。他没有回头，朝南面那条土路走了过去，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靴底踩到的不是灰尘，是湿的泥土，像是刚刚被人浇过水。那层薄薄的湿意黏附在靴底边缘，在燥热的阳光里慢慢蒸腾起来。
　　
　　——第十四章《空镇》完。
　　
　　下集预告：南行路上，经过一座无人的路亭。亭中的石桌上放着一碗水、一碗米、一截鲜绿的竹枝——摆成等一个人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