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卜骨藏牵挂,英雌烛将残
第四十章 卜骨藏牵挂,英雌烛将残 (第1/2页)武丁三十一年,冬。
北风吹彻殷都亳城,寒霜覆满宫墙瓦檐。大商的盛世依旧稳固如山,四方方国臣服纳贡,疆域辽阔无匹,农耕丰产、礼制井然,经武丁数十年励精图治、傅说定朝、妇好拓土、祖己匡正,殷商中兴之势,依旧冠绝上古九州。
朝堂经祖己数次诤言匡正,已然肃清了巫祝借机牟利的暗流。
祭祀归礼,神权归制,王权稳稳统摄朝野。贞人只掌卜问吉凶、记录天意,再不敢妄议朝政、怂恿奢靡祭典。文武各司其职,吏治清明,军备充盈,并无半分乱世颓态。
这便是真实的武丁盛世——从无一朝崩塌的骤然溃烂,唯有岁月无声的生灭轮转。
朝堂安稳如初,可深宫之中,那道撑起大商半壁军功、半壁祭祀的身影,已然油尽灯枯。
妇好卧榻两月有余,时醒时昏,缠绵沉疴,日渐羸弱。
依殷墟出土全部卜辞所载,武丁此生为妇好占卜数量冠绝所有王室宗亲,从风疾骨痛、梦魇缠身,到重疾安危、生死祸福,岁岁年年,无有停歇。入冬以来,商王几乎每日亲赴卜台,观龟甲灼纹,问先祖灵佑。
王室卜官昼夜不息,一片片龟甲、牛骨被烈火灼烧,裂开细碎深浅的兆纹。
冰冷的甲骨之上,被匠人郑重镌刻下句句真切的王心:
「贞:妇好疾,佳害?」
「贞:妇好不死?」
「贞:祷于先妣,佑妇好。」
极简的殷商古文,寥寥数词,藏着一代雄主最质朴、最克制、最深重的牵挂。
世人皆知武丁铁血霸道,开疆拓土、杀伐四方,是万古难得的中兴明王。可深埋在冰冷卜骨之下的,是他身为夫君,面对挚爱者日渐凋零,却束手无策的无力。
这是王权、霸业、战功、礼制,全都无法抚平的缺憾。
正午暖阳入殿,难得无风晴日,妇好自长久昏沉中缓缓睁眼。
这是她卧病以来,神志最为清明的一刻。
褪去战甲戎装,褪去朝服威仪,一身素软寝衣的女子,面色惨白如霜,昔日驰骋沙场、震慑万军的锐利眼眸,此刻只剩虚弱疲惫,唯有眼底深处的忠烈风骨,丝毫未改。
侍女小心翼翼扶起她倚靠软枕,奉上温药。
药汤苦涩入喉,她却浑然不觉,只微微侧首,望向殿外整齐有序的宫阙,听着宫外传来规整的巡军脚步声、官署理事的肃静人声。
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朝堂……无乱否?”
近身女侍垂首答:“回王后,上大夫祖己屡谏明君,祀礼归正,百官守职,边境安宁,国中太平无虞。”
听闻此言,妇好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
她一生征战,一生辅君,一生护佑大商。
半生披甲,平定土方、羌方、巴方无数叛乱,为大商拓千里疆土;半生执祭,掌王室最高祀权,敬先祖、安社稷、和天人。
此前卧病,她最惧自己一朝倒下,朝堂失衡、巫风泛滥、君心偏执、国朝生乱。
如今得知朝局安稳,贤臣在岗,礼制不坠,盛世无忧,压在她心头数年的千斤重担,终于彻底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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