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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5章 秣马厉兵待东风

第0365章 秣马厉兵待东风 (第2/2页)

“老程,”他沉吟了一会儿,“上次你说有个叫卢汉的彝族商人在缅甸边境贩卖军火,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能。”程振邦点头,“姓卢的在仰光有仓库,从英国人手里倒腾枪支弹药。东西不便宜,但货是真的。上次我见他时,他说只要给够银子,机枪也能弄来,是英国军队换装淘汰下来的刘易斯机枪,虽然旧了点,但比咱们那几挺破烂强百倍。”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再去一趟仰光,务必在五月之前把那批枪弄回来。价钱上可以多给他一些,但有一条——必须是好货。我的兵上了战场,手里的家伙不能掉链子。”
  
  程振邦站起来,正了正军帽,脚跟一碰:“是。”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出军部,沿着讲武堂的红墙慢慢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明一暗地晃着。这堵墙他走了十三年,走得鬓发斑白,走得膝伤难愈,可他从不后悔。他的父亲沈鹤亭当年在山海关当一个小小的把总,甲午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上司下令撤退,唯独他父亲带着十八个弟兄死守炮台,全部殉国。那年沈砚之才九岁。母亲把他叫到病榻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死在关城上,不是他命不好,是他不知道该防着谁。”这句话沈砚之记了一辈子。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排营房,来到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前。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他在云南扎根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下有个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教一群围坐的孩子在地上写字。那是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巴,在地上写了个“人”字,抬头冲孩子们笑。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少了一笔都不行。记住了吗?”
  
  孩子们脆生生地答:“记住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那女人叫林楚音,是他在北京时结识的。那时候他在陆军部任职,她是京师女子师范的学生,私下里帮他传递情报,好几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二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日本,她也跟着去了,在东京一间亭子间里,两个人靠翻译日文书籍勉强度日。护国战争时她跟着他转战川南,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炮火连天里抬着担架从死人堆里往外爬。后来到了云南,她办了一所平民小学,不收学费,专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认字。
  
  这女人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从没抱怨过一句。唯一一次哭,是那年他们的孩子夭折的时候——出生不到三天就没了,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那天夜里,她把他推得远远的,一个人躲在枇杷树下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不让他靠近。沈砚之在廊檐下坐了一整夜,听着她的哭声和风声搅在一起,心里头像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剜。后来天亮了,她红肿着眼睛从树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明年春天把这棵树再浇浇水,说不定能结枇杷。”那一刻他知道,这个女人是铁打的,比他还硬。
  
  孩子们散了学,三三两两跑出院门,经过沈砚之身边时都脆生生地喊他一声。他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看着他们光着的脚板和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林楚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走到他面前,借着落日的余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又要打仗了?”她问。
  
  “嗯。”
  
  “去哪儿?”
  
  “先去两湖。然后——北京。”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了,掌心有洗不掉的墨渍和粉笔灰,虎口处还有一道被裁纸刀划伤留下的疤。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感觉那些细细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掌心纹路,竟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这十三年,每次他说要走,她都是这个反应——先沉默,然后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她不哭不闹不挽留,因为知道挽留没用。这个男人身上流的是他父亲的血,山海关上的枪炮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宿命。她当初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如今也不能怪他不回头。
  
  “枇杷快熟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青果,笑了笑:“等熟了给我留几个。打完仗回来吃。”
  
  “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沈砚之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树,忽然觉得今年这枇杷花开得太早了——还没入夏,果子已经挂得满枝都是,密密匝匝的,压弯了枝条。当年栽下时它才筷子粗细,风一吹就歪,他还怕它活不成。如今它根深叶茂,风雨不动,反倒成了这方院子最牢靠的守护。
  
  三天后,程振邦从仰光回来了,带回来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十挺刘易斯机枪和五万发子弹。银子花了一大笔,但货确实是好货。沈砚之亲自验了枪,在靶场上试射了三发,弹着点都落在了靶心的黑圈里,比那些老套筒不知强了多少倍。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递给旁边的赵铁柱,让新兵们从今天起轮番用这批枪进行实弹训练。
  
  卢汉还托程振邦带回来一个消息。北洋军内部最近不太平,吴佩孚和张作霖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孙传芳在东南也在观望风向,随时可能倒戈。革命军一旦在两湖打开局面,整个北洋体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还有一件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沈砚之,“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广州发来的。”
  
  沈砚之接过电报,展开来,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遍。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军长砚之:率部即刻开赴湘西待命。蒋中正。”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干净。校场上点兵号已经吹响,急促的号声在夜色中穿得格外远,惊起了讲武堂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墨蓝色的天际。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山雨欲来前沉闷的雷声,“天亮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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