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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5章虎口余波,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第0195章虎口余波,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第2/2页)

程振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山海关的军营里,第一次见到沈砚之。那时沈砚之还是个少爷,穿着长衫,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里有股狠劲。后来他爹死了,沈砚之一夜之间长大,带着乡勇打游击,杀清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再后来革命了,民国建立了,沈砚之去了北京,穿上了北洋军的军装,在陆军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很多人都说,沈砚之变了,被袁世凯收买了。只有程振邦知道,沈砚之每天晚上都在发报,把北洋军的机密一份一份送出去。
  
  “快点。”沈砚之说,“天快亮了。”
  
  程振邦咬咬牙,举起了刀。
  
  ------
  
  三天后,通州码头。
  
  一艘破旧的漕船靠在岸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小贩吆喝着卖烧饼,几个兵痞在收“保护费”,骂骂咧咧。
  
  沈砚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换了身打扮,破棉袄,旧毡帽,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绷带下是程振邦的“手艺”——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皮肉外翻,看着吓人。真的伤口在绷带下,假的伤口在绷带外,真真假假,就算拆了绷带,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英气逼人的沈参谋。
  
  “船家,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南边,能走多远走多远。”
  
  “南边?”船老大吐了口烟,“南边在打仗,你不知道?”
  
  “知道。可老家遭了灾,回去讨口饭吃。”
  
  “船费可不便宜。”船老大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大洋。”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船老大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沈砚之的腿:“你这腿,能上船吗?”
  
  “能。”沈砚之咬着牙,拄着拐杖往船上挪。每走一步,右肩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挪上跳板,挪进船舱。
  
  船舱里堆着货,一股霉味。沈砚之在角落里坐下,靠着麻袋,大口喘气。船老大在外面喊:“开船喽——”
  
  船桨划开水,漕船缓缓离开码头。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如果顺利,三天后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接应的人,是个卖茶汤的老汉,姓马。接头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是“甜,但比去年的酸”。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刚一闭眼,就听到外面传来喧哗。
  
  “停下!检查!”
  
  是兵。
  
  沈砚之的心一紧,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是程振邦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匕首,如果被发现了……
  
  脚步声靠近,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北洋兵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报告,就一个伤兵,还有一堆货。”
  
  “伤兵?”另一个声音,应该是当官的,“出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挪出船舱。码头上站着七八个兵,为首的是个连长,挎着枪,斜着眼看他。
  
  “干什么的?”
  
  “回军爷,回家。”沈砚之躬着身,哑着嗓子。
  
  “家在哪?”
  
  “沧州。”
  
  “沧州?”连长围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怎么回事?”
  
  “让土匪砍的。”沈砚之说,“家里遭了匪,就我一个逃出来。”
  
  连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脸上的绷带。
  
  伤口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三道刀疤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还渗着血水——那是程振邦用猪血调的浆糊。沈砚之适时地“嘶”了一声,疼得弯下腰。
  
  连长皱了皱眉,显然被恶心到了。他把绷带扔回给沈砚之:“裹上裹上,看着晦气。”然后转向船老大:“船上装的什么?”
  
  “粮食,军爷,都是粮食。”船老大赔着笑,“运到天津去的。”
  
  “打开看看。”
  
  兵痞们开始翻检货物。麻袋被刺刀划开,粮食洒了一地。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藏在粮食里的那包东西,如果被发现……
  
  “报告,都是粮食。”一个兵说。
  
  连长挥挥手:“走吧走吧。”
  
  沈砚之松了口气,正要回船舱,连长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沈砚之站住,背对着连长,手心里全是汗。
  
  “你。”连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
  
  “军爷说笑了,我这张脸……”沈砚之指指自己的伤口,“亲娘都认不出来。”
  
  “也是。”连长摇摇头,转身走了。
  
  漕船重新开动。沈砚之回到船舱,靠在麻袋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如果暴露了,他会跳河,绝不会活着被抓。那包东西,是他在北京两年搜集的所有情报,绝不能让袁世凯拿到。
  
  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油纸包着,用细绳捆得紧紧的。里面是名单、地图、密电码本,还有袁世凯和日本人签订的密约副本。这些,必须送到南方,送到孙中山手里。
  
  窗外,运河两岸的景色向后倒退。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沈砚之想起山海关,想起那里的长城,想起十二年前,他和程振邦站在长城上,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革命就是轰轰烈烈,就是改天换地。十二年过去了,他们还在革命,还在流血,可这世道,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他爹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要完了,可完了之后呢?谁来坐这江山?如果是另一个皇帝,那咱们这血,就白流了。”
  
  他爹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最后在山海关当了个小吏。但他爹看得明白,这世道,不彻底变一变,中国人就永远直不起腰。
  
  船在河上漂着。天色渐晚,夕阳把河水染成红色,像血。沈砚之看着那红色,忽然想起老周,想起小四川,想起那些死了的兄弟。他们现在在哪呢?大概已经化成土,化成灰,化成这山河的一部分了。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得走下去。走到南方,走到孙中山面前,把这份情报交出去。然后呢?然后拿起枪,接着打仗,接着革命。也许这次还是会败,也许会死,但没关系。他死了,还有程振邦,程振邦死了,还有别人。中国人这么多,总有人不肯跪下,总有人要站起来。
  
  沈砚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是一个女人,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旗袍,温婉地笑着。那是他娘,光绪三十一年死的,没看到他造人反,没看到民国,没看到他今天的样子。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还走了这条路。但儿子没给您丢脸。您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儿子这辈子,就对得起良心。
  
  船摇晃着,像摇篮。沈砚之在疼痛和疲惫中,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风吹过来,花浪翻滚。程振邦站在他身边,说:“砚之,你看,花开了。”
  
  是啊,花开了。
  
  总会开的。
  
  (第019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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