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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5章雪夜奔袭

第0115章雪夜奔袭 (第1/2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海关外三十里,有个叫黄土坎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着一道不长草木的土梁子,面朝着官道。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多,村里人便靠着开大车店、卖吃食过活,也算热闹。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个是过小年,天又冷得邪乎,官道上早没了人影。各家各户都关紧了门,窗户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划拳声、笑骂声,还有煮饺子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野狗在巷子里转悠。
  
  村东头有个破院子,原是村里绝了户的老张家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漏风。院墙坍了半截,拿秫秸挡着,风一吹,秫秸哗啦啦响。
  
  院子里头却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灶膛里柴火烧出来的光,一明一灭,从破窗户纸的窟窿眼里透出来,落在外头的雪地上,红彤彤的,像是洒了一地的血。
  
  屋里头围着灶火蹲着五个人。
  
  都穿着破棉袄,打着补丁,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棉袄外头罩着白布,是拿面口袋改的,缝得歪歪扭扭,但能凑合用。五个人挤在一块儿,灶膛里的火烤着前胸,后背却还是凉的,有那手脚麻利点儿的,不住地往灶里添柴,生怕火灭了。
  
  靠墙坐着的那个,年纪最大,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两半。疤脸汉子不说话,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拿块破布来回擦,擦得刀身锃亮,映着火光,像是活物。
  
  他对面蹲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生得浓眉大眼,脸膛被风吹得皴了,却掩不住那股子精神劲儿。他手里也攥着家伙——一把二十响的驳壳枪,枪身上的蓝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可机件保养得好,一点锈迹没有。
  
  年轻人叫沈砚之。
  
  三个月前,他还是山海关城里沈记粮铺的小掌柜,跟着爹娘过安生日子。他爹沈广源,在山海关城里开了二十年粮铺,人缘好,说话占地方,街坊邻居都尊称一声“沈大爷”。
  
  三个月前,他爹死了。
  
  死在清兵手里。
  
  那天晚上,有人往粮铺后门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城北乱葬岗,子时,有要事相商。他爹看了纸条,脸色变了,什么话没说,揣上纸条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乱葬岗子找着他爹的尸首。
  
  身上的棉袄被人扒了,脸上被人划了十七八刀,划得面目全非。要不是认出了他腰带上拴着的那块祖传玉佩,沈砚之都不敢相信那是他爹。
  
  沈砚之报了官。
  
  山海关守备衙门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是遭了劫匪,让家里先把人埋了,案子慢慢查。沈砚之跪在他爹尸首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什么话没说,回家收拾了个包袱,连夜出了山海关。
  
  他去找了一个人。
  
  那人叫程振邦,是关外胡子绺子的大当家,手底下有三百来号人,在关外地面上闯荡了十几年,官府拿他没办法。他爹沈广源,年轻时候跟程振邦拜过把子,救过他的命。这事儿沈砚之从小就知道,但他爹不让他往外说,他也从没见过这位“程叔”。
  
  那天晚上,他在关外雪地里走了一宿,天亮时候,摸到了程振邦的绺子。
  
  程振邦见着他,愣了愣,问:你是沈大哥的儿子?
  
  沈砚之说:是。
  
  程振邦问:你爹呢?
  
  沈砚之说:死了。
  
  程振邦问:谁干的?
  
  沈砚之说:衙门的人。
  
  程振邦沉默半晌,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说了句:走,给大哥报仇。
  
  那一夜,程振邦带着三十几个弟兄,摸进了山海关城。他们没惊动守城的兵,翻墙进去,摸到守备衙门后街的一个院子里,把里头的人堵在被窝里。
  
  那人姓德,是山海关守备衙门的一个文案师爷,汉军旗人,平日里文文绉绉的,见谁都笑脸相迎。可就是他,替他爹“牵的线”。
  
  那天晚上,沈砚之亲手结果了他。
  
  从那以后,沈砚之就没回去过。
  
  他留在程振邦的绺子里,跟着胡子们一块儿吃,一块儿睡,一块儿在雪地里钻林子、劫道儿。程振邦教他使枪,教他骑马,教他看地形、认风向,教他在雪地里不留脚印。三个月下来,他脸上的肉掉了一层,骨头硬了一圈,眼神也变了——从前的温和不见了,换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
  
  可沈砚之知道,他要的不光是报仇。
  
  那天晚上,他爹出门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正在柜上打算盘,他爹从里屋出来,穿戴齐整,脸色沉得吓人。他问:爹,这么晚还出去?他爹看了他一眼,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
  
  就这一句话,再没别的。
  
  他不知道他爹说的“世道要变”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爹是为什么死的。他爹死之前,往粮铺后门塞纸条的那人,他也查着了——是山海关城里一个剃头的,姓周,平日里跟他爹也认识,还来铺子里赊过两回粮食。
  
  那个姓周的,武昌那边来的人。
  
  这些事,沈砚之没瞒着程振邦。程振邦听了,沉默半晌,说了句:你爹走的是条险路,可他走得值。
  
  沈砚之问:程叔,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程振邦说:等着。
  
  等什么?
  
  等人。
  
  等什么人?
  
  等着天下大乱的人。
  
  这话说了不到一个月,天下果然乱了。
  
  十月里,武昌那边起了事,革命党占了武昌城,接着是汉阳、汉口,半个湖北都换了旗。消息传到关外,沈砚之正在雪地里跟弟兄们练枪,听见这话,手一抖,一枪打飞了。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说:来了。
  
  现在,他们就在黄土坎村这个破院子里,等着程振邦派出去探信的人回来。
  
  沈砚之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一直擦刀的疤脸汉子。
  
  那汉子姓孙,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孙疤瘌。是程振邦绺子里的老人,跟了程振邦十几年,杀过的人比沈砚之见过的还多。程振邦派他跟着沈砚之出来,明面上是帮手,暗地里是看着他,怕他年轻,沉不住气,坏了事。
  
  孙疤瘌擦完刀,把刀往鞘里一插,抬起头,正对上沈砚之的目光。
  
  “看啥?”他问。
  
  沈砚之没答话,移开眼睛。
  
  孙疤瘌咧嘴笑了一下,那刀疤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急啦?”他问。
  
  沈砚之说:“没有。”
  
  “急也没用,”孙疤瘌说,“这玩意儿得等。程大当家的说等,就得等。等不来,那就再等。等到该动的时候,自然就能动了。”
  
  沈砚之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要等。可等的时候越长,他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他想起他爹的尸首,想起那些划在脸上的刀口子,想起守备衙门那些人的嘴脸,想起那个姓周的剃头匠临走时候塞进来的那张纸条——
  
  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是因为那张纸条死的。
  
  他要替他把那件事做完。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屋里五个人同时站起来,手都按在家伙上。沈砚之把驳壳枪的机头张开,贴着墙根挪到窗户边,从破窟窿眼里往外看。
  
  外头雪地里,一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来。那人穿着白茬皮袄,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挂着冰溜子,走得跌跌撞撞,到了院门口,一头栽进秫秸垛里。
  
  沈砚之认出那人,是程振邦派出去的探子,叫刘三儿。
  
  他一把拉开门,冲出去。外头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割得他脸上生疼。他跑到秫秸垛边,把刘三儿从雪里捞起来,拖着往屋里拽。
  
  刘三儿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沈砚之把他拖进屋,按在灶火边上,孙疤瘌已经把破棉袄脱了,裹在他身上。
  
  刘三儿烤了一会儿火,脸上慢慢缓过来一点血色。他睁开眼睛,看见沈砚之,嘴动了动。
  
  “沈……沈兄弟……”
  
  沈砚之凑过去:“三哥,怎么样?”
  
  刘三儿喘了口气,说:“来了……清兵……来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刘三儿接着说:“一千多人……马队……从锦州那边过来……明天天黑之前……到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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