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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纸人

第十三章 纸人 (第1/2页)

陈渡把铜铃揣进裤兜,顺着拖痕往河滩下游走。
  
  拖痕在鹅卵石上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水冲过了,只剩几道浅印子。但方向很明确——往下游,往对岸,往那片荒滩的方向。曹安没有藏自己的踪迹,他甚至故意把痕迹留得很明显。
  
  陈渡在河边站了片刻,弯腰把裤腿重新卷了卷,鞋穿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叠黄纸,抽出最上头那张画了一半的符。白露说过,这叠纸是她爹留下来的,最上头这张符没画完。但没画完的符也是符,至少能顶一下。
  
  他把半成符揣进校服口袋,铜钉握在右手里。然后过了河。
  
  水不深,到腰的位置,但河底的淤泥很厚,每一步都像有手在拽他的脚踝。上了岸,荒滩上的野草齐腰高,草叶子边缘锋利,划过手背就是一道红印子。
  
  拖痕在荒滩上更明显了。草被压倒了长长一道,一直延伸到那片塌了的坟地。陈渡之前在河对岸看过这片坟地,当时只看到几根歪倒的水泥柱子和黑压压的树。走到跟前才发现,坟地比远处看着更大,墓碑东倒西歪地插在土里,有的只剩下半截,上面长满了青苔。坟地最里头,靠山脚的位置,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砖房。
  
  砖房里亮着光。
  
  不是电灯,是火苗的光,黄澄澄的,从没有窗户的窗洞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
  
  陈渡放轻脚步,贴着坟地边缘绕过去,在砖房侧面蹲下来。墙上的砖缝很大,他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和纸扎铺里那盏差不多,豆大的火苗,黄澄澄的光。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箱子旁边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谢小禾。她睁着眼睛,嘴唇在动,但身体动不了,手脚都被黄纸画的符条缠着,符条上的朱砂在油灯底下泛着暗红。她的脸色已经白到发灰,红棉袄上的水渍正在慢慢往外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
  
  曹安蹲在床边,背对着窗户。青布衣裳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他在跟谢小禾说话,声音不高,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和善。
  
  “你告诉我入口在哪,我就放你走。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何必替陈家守这个密。”
  
  谢小禾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在河底。你不说我就找不到?我只是懒得下水。”曹安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你拖着也没用。陈渡已经下去了,我看着他上来的。他在底下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跑了。他爹当年还敢在里头待一宿,他倒好,进去就怂了。”
  
  谢小禾还是不说话。
  
  曹安站起身,从木箱上拿起一样东西。陈渡在窗缝里看清了——是一把剪刀。老式的铁剪刀,刀刃上全是锈。
  
  “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身上的红棉袄剪了。你应该知道这件衣裳对你来说有多要紧。”
  
  谢小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是她唯一的东西。死人穿的红衣裳,是她留在阳间的凭据,衣裳没了人就散了。
  
  曹安把剪刀张开,刀刃贴着她袖口的布料。
  
  砖房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铜铃的声音。
  
  不是清脆的铃声——那个铃铛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但在安静的山脚坟地里,这声响足够让曹安停下动作。
  
  “嗯?”曹安偏过头,往窗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油灯下看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有趣。他把剪刀放在木箱上,转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站着陈渡。
  
  左手举着铜铃,右手握着钉子,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还往下滴水。
  
  “你倒是比我想的快。”曹安靠在门框上,也不急着动手,上下看了看他,“我以为你从河底上来会先回去换身衣服,好歹喘口气。没想到直接追过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傻?”
  
  陈渡说:“放了她。”
  
  “放不了。”曹安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见了河底那扇门,周先生不让她活着——哦,她已经死了。那就让她死透。你也看见了周先生吧?在下头那间石室里。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开棺材?”
  
  陈渡没有回答,左手把铜铃攥紧了。
  
  “他肯定让你开棺材。”曹安笑了笑,“他见了谁都说一样的话。三十年前跟我说,开了棺材我就能长生不老。结果棺材没开成,我倒被他弄成了这鬼样子。后来我把他写的书撕下来,门开了,他又跟我说,只要凑齐三样东西开棺,就能把我变回活人。我信了他二十年。现在我不信了。”
  
  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还帮他做事。”
  
  “不是帮他。”曹安的笑容收了,那张长脸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是被他攥住了。书吊着我的命,他吊着书的命。说到底,他是书的亲爹。书再反噬他,也得听他的。我呢?我就是根绳子,他拿我拴着书。”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
  
  “你要是能把他彻底弄死,我倒想帮你。但你做不到。你爹当年都没做到。”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铜铃放回裤兜,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半成符,摊在手心里。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只画了一半,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但白景山画的东西,应该不是拿来糊弄人的。
  
  曹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景山画的?”
  
  “他留给我的。”
  
  “他倒是仗义。自己都快咳死了还给人画符。”曹安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你知不知道,这符不是拿来对付我的。”
  
  陈渡还没来得及问这话什么意思,铜铃忽然从他裤兜里自己震了一下。闷闷的响声从他身上传出来——没有人摇它,铃铛自己响了。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
  
  陈渡猛地转头。
  
  河面上起了雾。不是普通的水雾,是那种压得很低的贴着水面的灰雾,正从河中心往岸边漫过来。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个,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沙沙的,像纸在摩擦。
  
  “他来了。”曹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侃,是真的在发怵。
  
  陈渡回头看他。曹安已经退到了门里面,半边脸藏在门板的阴影后,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雾。
  
  “周静渊。他上来了。他多少年没出过那扇门,今天你一下去他就上来了——你到底在下头干了什么?”
  
  陈渡没回答。他想起石室里那个纸片一样的人最后那句话。“你自己选。”他没有选。他既没开棺材也没封门,直接跑了。但周静渊还是上来了。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沙沙的响声也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纸翻动的声音。雾里走出来第一个人影,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全是纸人。纸扎的白脸画着歪歪扭扭的五官,纸做的衣裳在雾里微微晃动。纸人们走到荒滩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像在夹道等着什么人。
  
  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白衬衫,黑框眼镜,袖子挽到手肘。斯斯文文的,像个中学老师。他的脚踩在鹅卵石上,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周静渊走到两排纸人中间,站住了。他抬起眼睛,隔着一整片荒滩,看向砖房门口。
  
  “陈渡。”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隔这么远也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没有选。我不怪你。当年你爹也没有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替你们选。”
  
  陈渡手里的钉子凉得刺骨,掌心那道符纹自己亮了,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整只左手像是攥了一团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符——不是他画的。他今天没有画符。是那道符纹在他掌心待了太久,已经长在了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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