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保家仙
第六章保家仙 (第2/2页)“契。”
契约的契。
我的手开始发抖。牌位表面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几乎要粘住我的掌心。我赶紧把它放回供桌上,红布重新盖好。就在这时,香炉里的香忽然同时点燃了,三炷香没有火苗,就那么自己着了,香头亮起三点暗红的光。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窗外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可今晚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我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供桌上,红布盖着的牌位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有人在牌位下面翻了个身。
“谁?”我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但香炉里的烟开始不寻常地流动,三股烟汇成一股,缓缓地向我飘来。那烟是凉丝丝的,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脂粉,又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老根。
烟飘到我面前,在我鼻子底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散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孙子……”
是奶奶的声音。
“香……不能断……”
我猛地冲出门去,在院子里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惨白。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我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是那撮黑头发。我放在窗台上用黄纸压着的那撮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里,散落在我脚边,像一小片黑色的苔藓。
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我蹲下去仔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头发。每一根都粗得像铁丝,末端是尖锐的,像某种动物的毛。我捻起一根凑到眼前,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地回头,堂屋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煤油灯不知被谁调亮了,火光摇曳。红布盖着的牌位静静地立在桌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三炷香烧得飞快,香灰卷曲着,一片片往下掉,像某种东西在急不可耐地吞噬。香炉底部的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我壮着胆子走回去,用火钳扒开香灰。灰烬深处埋着一枚铜钱,已经锈得发绿,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我抠出来擦干净,是一枚乾隆通宝,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小撮……黑毛。
和院子里那些头发一模一样。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潦草。我认了半天,是一个“胡”字。
保家仙胡三太奶的“胡”。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冷汗。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坟。我盯着那堆灰,忽然发现灰的表面在动,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第三炷香的最后一截香灰断裂,掉进炉里。
灰烬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露出一截白惨惨的东西,圆滚滚的,有指节那么粗。我以为是没烧完的香骨,用火钳去拨,那东西翻了个面,我看见了五个小小的凸起。
是一截指骨。
人的指骨。
我扔掉火钳,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指骨躺在一堆香灰里,森白的骨面上隐约有刻痕,我又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曲折,像一个被压扁的“默”字。
是我的名字。
供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牌位上的红布滑落一角,露出底下的柏木。煤油灯噗地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供桌的方向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只脚在木头上划动。
“孙子……”
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这回近了很多,几乎就在我耳边。
“你替了奶奶……奶奶就能走了……”
冰凉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带着那股陈年脂粉和湿土的味道。我僵在原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黑暗里,一双极细极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指甲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蔻丹,缓缓搂住我的肩膀。
“好孩子……”那声音变成了年轻女人的嗓音,娇媚中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让太奶好好疼疼你……”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供桌上那块牌位。红布已经完全滑落,柏木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上面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笔重新描了一遍。
我的生辰八字亮到刺眼。
下方那行小字慢慢变了,笔画蠕动重组,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替身已至,契成。”
然后一切都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堂屋的地上,身上盖着奶奶生前用过的薄被。供桌安静地立在墙角,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刚刚燃了不到一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后颈尤其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了一整夜。我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几个浅浅的凹坑,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刺过的痕迹。
香炉里的香灰表面平整如镜,那截指骨已经不见了。铜钱还在我口袋里,我摸出来一看,红线系着的那撮黑毛缠得更紧了,像一条蜷缩着的黑色小蛇。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隆起,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是埋在地下的根须在缓缓蠕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钱。乾隆通宝的正面朝上,字迹清晰。我翻到背面,那个“胡”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个字,新鲜刻上去的,笔划周围还有木屑般的细末。
是一个“默”字。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从供桌的方向。香炉里的三炷香突然同时爆出火花,红布下的牌位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红布的一角又掀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去盖住它。
牌位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我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
还有最新浮现的那一行,墨迹湿漉漉的,仿佛刚刚写下:
“契成于丙午年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