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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知情难退步 明义暗权衡

第24章 知情难退步 明义暗权衡 (第1/2页)

第七条的残文在脑子里过了一夜。
  
  不是那种模糊的“想过一遍“——是一字一字地过。每个字过的时候带着它该带的东西:凿痕的深浅、石碑背面的温度、暗纹共振时掌心到右肩再到左肘的热度路径。残文一共二十三个字。“双钥开门者须于封潮之日承担封潮之责,违者潮噬其名。“二十三个字,每个字过一遍大约耗三息,二十三乘三等于六十九息。六十九息是一轮。一轮过完以后从头再来。
  
  乌止坐在据点屋顶上。
  
  屋顶是木制的——木板的材质和据点其他建筑一样,是逃民港周边山林里最常见的杉木。杉木在盐雾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发灰,灰下面是一层软到手指能按出坑的朽层。朽层的厚度大约两分——两分的厚度让他在屋顶上坐着的时候不能大幅度移动,大幅度移动会让朽层碎裂,碎裂以后屋顶就漏。漏了的屋顶在下雨天会成为据点内部的新麻烦。
  
  所以他坐得很稳。稳到像是长在屋顶上的一块石头。
  
  屋顶的高度大约一丈二——一丈二的视野够看到据点的大部分区域。木屋区的轮廓在月光下是一排排深灰色的方块,方块的边缘不整齐,不整齐的原因是盐霜在屋脊上堆积的高度不同。码头方向看不到——码头的方向在屋顶的视线盲区里,盲区的原因是据点西侧有一座两丈高的石砌矮崖,矮崖挡住了西面的视线。
  
  北面的海面能看到。北面的海面在月光下是深灰色的——深灰和据点木屋区的灰差不多,但海面的灰是动的。动的灰色上有一些细碎的反光点,反光点是月光在海浪面上反射形成的。反光点的数量和海浪的密度成正比——今晚的海浪不大,反光点也不多,大约每隔三步一个。
  
  他坐在屋顶上开始第一轮计算。
  
  计算的工具不是纸笔——屋顶上没有纸笔。计算的工具是石子。他从屋顶边缘的瓦缝里摸出了七颗小石子——石子是修屋顶时塞在瓦缝里做配重的,每颗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粗糙到手指能分辨出每颗的不同。七颗石子在他左手边排成一排。每颗代表一个变量。
  
  第一颗:寿纹存量。
  
  寿纹存量是他右臂暗纹从掌心到右肩再到左肘这条主纹路上的剩余能量。能量的大小用“恢复量“来计量——恢复量的单位是“天“,一天的恢复量等于暗纹在正常状态下不工作不感知灾厄时一整夜的自然回充量。他现在的寿纹存量大约还剩多少天?他不确定——不确定的原因是他从来没有在安全的条件下做过完整的寿纹存量评估。每一次他试图安静地评估的时候,地面上总有某种灾厄压力在让暗纹保持低度发热。
  
  低度发热的状态下寿纹的存量在持续消耗——消耗的速度大约每天半天的恢复量。半天的消耗意味着每两天净损失一天的恢复量。净损失的天数累积起来就是他“已经不可逆地用掉的“寿纹。
  
  他摸了摸右臂。暗纹的温度比体温高一度——一度的水平在夜间不工作的时候属于正常偏高。偏高的原因是第七条的残文在脑中反复循环,循环的过程让暗纹的感知系统保持活跃。活跃状态下的暗纹温度比安静状态高半度。
  
  半度。多出来的半度让他的寿纹消耗速度从每天半天变成每天大半天。大半天的消耗意味着每三天净损失两天的恢复量。
  
  他把第一颗石子从左边推到右边。推的动作很轻——轻到石子只是在瓦面上滑了一寸。一寸的滑动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细的擦响,擦响在夜风里停留了半息就消失了。
  
  第二颗:封潮义务的触发频率。
  
  第七条说“须于封潮之日承担封潮之责“。封潮之日是什么频率?旧港主说过,封潮井的封印每隔大约三到五年需要修复一次——修复的频率取决于封印的衰减速度。但他到逃民港以后发现封印的衰减速度比旧港主说的快——快的原因可能是地面上的灾厄压力持续传导到裂隙深处。按现在观测到的衰减速度,封潮井的修复频率可能缩短到两到三年一次。
  
  两到三年一次。每次修复需要多少寿纹?修一口井的工作量大约七到十天,每天寿纹的损耗大约一到三天的恢复量——取中间值两天,十天就是二十天的恢复量。二十天的恢复量在每次封潮时消耗。
  
  如果他的寿命还有……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暗纹第三层分岔的嫩芽还在生长——生长说明暗纹的整体能量水平在上升,上升意味着他还在“三折中段“的升级过程中。升级过程中的寿纹消耗和暗纹生长是并行的——消耗大于生长时寿纹加深,生长大于消耗时暗纹扩展。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每天净损失一到两天,加上封潮义务每次二十天——
  
  他拿起第二颗石子在左手掌心里转了一圈。石子的粗糙面在掌心里刮出一道微弱的触感,触感从掌心传到脑中变成了一个数字:如果寿命还有三十年,三十年里封潮十到十五次,每次二十天,总共两百到三百天的恢复量。三百天的恢复量分摊到三十年里大约等于每年十天的额外损耗。
  
  十天加上每天净损失的一到两天——每年总共损耗约四百到七百天的恢复量。三十年的总损耗大约一万两千到两万一千天。
  
  一万两千到两万一千天。这个数字和他剩余寿纹存量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存量不明。不明的时候计算只能做到“估算范围“而不是“精确结论“。
  
  他把第二颗石子也推到右边。
  
  第三颗:联盟粮食。
  
  北汊联盟承诺的粮食援助是每月三十石粗粮——三十石的量够据点目前的人口维持基本口粮。基本口粮的标准是每人每天一碗粥——一碗粥的浓稠度取决于粗粮和水的比例,比例是青蘅定的,一比八。一比八的粥稠到能挂住木碗的内壁,稀到能在三口以内喝完。
  
  三十石粗粮在据点目前的消耗速度下大约够维持十二天——十二天以后需要联盟继续送。继续送的前提是盟约签署。盟约签署的前提是接受第七条。
  
  三十石乘十二天等于三百六十石每年的粮食援助。三百六十石粮食在逃民港的市价大约——他不知道市价。不知道的原因是逃民港没有市场,没有市场的原因是逃民港的人没有银子。没有银子就没有价格。没有价格就无法用银子的单位来衡量粮食的价值。
  
  但他可以用另一种单位来衡量:人命。
  
  一碗粥能让一个人多活一天。三百六十石粗粮大约能产出——他算了一下——每石粗粮大约能煮四百碗粥,三百六十石就是十四万四千碗。十四万四千碗除以每人每天一碗等于十四万四千个人天。十四万四千个人天除以据点目前的大约八十口人等于一千八百天。
  
  一千八百天除以三百六十五天大约等于五年。
  
  五年。如果只算粮食的量,联盟的粮食援助够据点八十口人活五年。五年的时间够他完成三步战略的全部三个步骤——修井换图、以图换盟、以盟拒边军。
  
  五年的粮食换每年十天的额外寿纹损耗。五年的总额外损耗是五十天。五十天的恢复量换五年的人命。
  
  他把第三颗石子推到右边。推的时候手指比推前两颗的时候多停了一息。一息的停顿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这个比值的含义。五十天换一千八百天。比值是一比三十六。
  
  一比三十六。
  
  第四颗:联盟兵源。
  
  北汊联盟承诺的兵源不是常驻兵力——是“有事时征调“的义务。征调的规模在盟约条款里写的是“不超过联盟总兵力的三成“。联盟总兵力据使者的说法大约六百人——六百人的三成是一百八十人。
  
  一百八十人。加上据点现有的十余人——据点的十余人里有战斗力的不到一半,大约五到六人。五到六人加一百八十人等于一百八十五到一百八十六人。
  
  一百八十五人的兵力在逃民港的地缘格局里意味着什么?盐帮帮主带走投靠边军的精锐不足二十人——二十人的战斗力在逃民港已经是最大的武装力量。边军在南面的驻军规模不详,但根据斥候的报告大约在两百到三百人之间。两百到三百人的边军是一百八十五人的联盟兵力的约一倍半到一倍半多一点。
  
  一倍半的差距在防御作战中可以靠地利弥补——逃民港的地形是三面环水一面靠崖,靠崖的一面有矮崖做天然屏障,环水的三面只有码头一个主要入口。地利加上一百八十五人,防御边军两百到三百人的进攻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只是理论上。理论上的可行不等于实际的可行——实际的可行性取决于兵源的质量、训练程度、装备水平和士气。这些变量目前都是未知数。
  
  他把第四颗石子推到右边。推的时候石子在瓦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的原因是他推的力气比前三颗大了一点。大了一点是因为兵源的不确定性让他的暗纹热度升了半度。半度的升高让右臂肌肉微微发紧,发紧的肌肉让手指的力量不太均匀。
  
  不均匀的力量传到石子上变成了不均匀的划痕。
  
  第五颗:航图。
  
  旧港主承诺的航图是修井的交换条件——修完一口井换一张航图。航图的内容是逃民港周边海域的完整海图,包括暗礁分布、潮汐规律、季风窗口和避风港位置。航图的价值在逃民港的地缘格局里是不可替代的——没有航图的船在逃民港周边海域出不去也进不来。盐帮控制码头的时代,航图是盐帮垄断权力的基础。
  
  航图到手意味着据点不再依赖盐帮的码头控制权——有了航图,据点可以在逃民港的任何一个海岸点建立自己的码头。自己的码头意味着物资进出不再受盐帮制约。不受制约的物资通道是据点独立生存的基础。
  
  航图的价值用什么单位衡量?他用了和粮食一样的单位——人命。没有航图的据点在边军封锁码头以后会被困死——困死的时间取决于据点的粮食库存,目前的库存大约十二天。十二天以后据点断粮,断粮以后人开始死。
  
  航图到手以后据点不再被困死——不被困死意味着据点的人在边军封锁的情况下仍然能活。能活多少天取决于航图能开辟多少条物资通道。一条通道的物资运力大约——他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他没有航图,没有航图就不知道哪条水路能走船。
  
  但至少不是零。不是零就比十二天强。
  
  他把第五颗石子推到右边。
  
  第六颗:开门者义务的不可逆性。
  
  第七条的约束是“承担封潮之责“。承担的方式是什么?残文没有细说——没有细说的部分是最危险的部分。危险的原因是不可逆。不可逆的意思是一旦承担了就不能退出。不能退出的义务如果代价超出预期,承担者没有回头路。
  
  他母亲承担过。母亲承担以后消失了——消失的日期和他出生同年。母亲消失和封潮义务之间的关系旧港主没有明说,但旧港主说过一句话:“你母亲走的时候留了半句话。“半句话的内容是什么目前不知道——不知道的内容里可能藏着义务的真实代价。
  
  真实代价可能不只是寿纹损耗。可能还有别的——比如寿限绑定。寿限绑定的意思是承担者的寿命和封潮的周期绑定——封潮每一次修复消耗的不只是寿纹恢复量,而是寿命本身。寿命本身的消耗是不可逆的——寿纹恢复量可以慢慢回充,寿命回充不了。
  
  如果第七条的真实代价是寿限绑定,那么每次封潮消耗的就不是二十天的恢复量而是二十天的寿命。二十天的寿命乘十到十五次封潮等于两百到三百天的寿命。三百天的寿命大约十个月。十个月的寿命损失分摊到三十年里——
  
  每个月少活大约一天。
  
  一天。每个月少活一天。在三十年的尺度里一天很微小。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几乎可以忽略“不等于“可以忽略“——可以忽略的前提是封潮的次数不超过十到十五次。如果封潮的频率因为裂隙加速衰减而缩短到一两年一次,三十年里就是十五到三十次。三十次乘二十天等于六百天。六百天大约两年。
  
  两年的寿命损失。
  
  他把第六颗石子推到右边的时候手指停了三息。三息的停顿里他的暗纹热度从一度半升到了两度——两度的升高不是灾厄压力造成的,是他自己的判断系统在处理“两年寿命损失“这个数字时产生的认知压力。认知压力和灾厄压力在暗纹的感知系统里被同等对待。
  
  两度。在夜间不工作的时候两度偏高。偏高的热度让他的右肩微微发酸——酸的来源不是肌肉而是暗纹路径上的骨膜。骨膜在暗纹温度升高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轻度炎症的酸胀感。酸胀感不痛但持续。
  
  持续。
  
  第七颗:不结盟的后果。
  
  不结盟的后果是据点继续维持现状。现状是:粮食库存十二天,修井进度三分之一,航图未到手,边军在南面集结,盐帮帮主向边军通报了据点虚实。
  
  不结盟的话,十二天以后据点断粮。断粮以后人开始走——逃民会往北面山区散,散了以后据点的人口从八十降到——他不知道降到多少。降到多少取决于逃民的信心。信心在断粮三天内会崩溃——崩溃以后至少一半人走。一半人走以后据点剩余的人口大约四十人。四十人的据点在边军面前没有防御价值——边军不需要打,只需要等。等到据点自己散了以后接收空壳。
  
  不结盟的后果是据点消失。据点消失以后他一个人——或带着青蘅和几个骨干——重新流亡。流亡的方向可能是北面山区也可能是海面。无论哪个方向,修井换图的战略都会被打断。打断以后三步战略归零。归零以后从头再来——但“从头再来“的“头“在哪里他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逃民港是母亲留下的唯一据点。据点没了,母亲留下的线索也断了。
  
  线索断了,他就不只是没有联盟——他是没有方向了。
  
  他把第七颗石子推到右边。推的时候力气和前六颗一样——不大不小。不大不小的原因是这一颗的结论最清晰,清晰的结论不需要额外的力气来处理。
  
  七颗石子全部推到了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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