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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

西行 (第1/2页)

渭水在十月已经瘦了。
  
  河面窄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露出两岸灰白的滩涂,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干皮。水是黄的,浑浊的,带着一股子腥涩味,远远就能闻到。水面上偶尔漂过一截断木或者一团枯草,打着旋儿往下游走,走得比隰衡还慢。
  
  隰衡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七天。
  
  草鞋磨穿了一双,脚底板上起了三个水泡,破了两个,流了一点清亮的液体就瘪了,剩下一个还鼓着,走路时一踩就疼,像踩在一颗滚烫的石子上。他不急着处理——疼是好的。疼说明脚还在,脚在说明人还在,人还在说明这条路还没走完。
  
  咸阳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了。出了城西的函谷关道,再折向北,过了雍城旧址——那座当年秦穆公称霸时的都城如今只剩一片夯土残垣,野草从城墙缝隙里长出来,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就进入陇西地界了。这一带的路比关中平坦得多,但也荒凉得多。黄土丘一座接一座,圆滚滚的,像是大地长满了脓包。风一吹就扬起细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前方三步远的路。天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但也看不到蓝天,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褪得没了颜色。
  
  他的身份是颍川郡来的游方书吏,名叫隿——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又一个假名。每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名字,像蛇蜕皮一样。竹笥里装着几卷空白的竹简和一包刻刀,是书吏吃饭的家伙。帮人写信、抄文书、记田亩、算赋税,走到哪干到哪,饿不死也富不了。真正的家当藏在竹笥夹层里:师父左丘朗留下的黑色玉佩,和十几卷他自己写的记录。
  
  这些记录是他四十五年人生的全部证据。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怎么证明自己活过?怎么证明随国的城门是朝东开的?怎么证明长平之战那天下了雨?怎么证明那个叫凌骁的少年曾经笑着说过“书吏,你没看到,我一个人砍了三个“?
  
  不,凌骁还没出现。那是以后的事。他只是忽然想到了——有时候记忆会不分时辰地冒出来,像坟地里鬼火,猝不及防地亮一下,又灭了。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多是沉默的。征发的民夫排成长队,从陇西各地往北走,去修长城。他们的脸都是同一个颜色——灰黄,像被黄土浸透了,又像面粉里掺了泥。有人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踩在碎石子上留下浅浅的血印。有人肩膀上勒着带血的绳子,绳子和肉磨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绳哪里是皮了。有人走路时身子歪着,像被风吹弯的枯草,随时会倒下去,但总是没倒,也许是惯性在支撑他们。
  
  隰衡在路边让过三拨民夫。每一拨都差不多——沉默、疲惫、麻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他。一个挑着空筐的汉子走过他身边时忽然膝盖一软,跪在了路边,但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跪了一下,又撑着地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隰衡不看他们的眼睛。因为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随国见过,在楚国见过,在宋国见过。被征召去送死的人,眼神都是一样的——不是绝望,绝望的人还有情绪。是空的。像枯井,连回声都没有了。
  
  第四天傍晚,他在一座驿站落了脚。
  
  驿站是个夯土小堡子,围墙不到一人高,墙头上长着几撮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在空旷的荒野里,它像一个蹲着的老人,弓着背,缩着脖子,抵御着四面八方的寒风。里面挤满了人——驿卒、过路的军官、行商、民夫——空气里混着汗臭、羊膻味和干牛粪燃烧的烟气,浓得几乎能割开。角落里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了,旁边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隰衡在角落占了个位置,要了一碗骨头汤。说是汤,其实是煮过骨头的水,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飘着几片发黄的干菜叶,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喝了。热水进肚子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正喝着,旁边一个干瘦老头凑了过来。
  
  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驼背,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最后几根草。但眼睛出奇地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精明的亮是往外面刺的,带着目的。这双眼睛是往里面收的,沉着,安静,像深井水的颜色,像是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留下来的沉淀。
  
  “官人是书吏?“老头盯着他手上的茧——食指和中指内侧,那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也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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