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
长平 (第2/2页)四十万。他默念着这个数字。四十万条人命,四十万个家庭,四十万个曾经活过、爱过、恨过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牵挂。但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刻在隰衡面前的竹简上。而那些数字,将被史官记入史册,被后人当作谈资,被秦国当作荣耀。
他想起来了随国灭亡时死去的那些人。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正义,还以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四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看着随国亡了,宋国乱了,陈国衰了,楚国衰了,现在又是赵国。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不是他能管的。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坑杀的四十万降卒,真的只是“数字”吗?
四十万。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试着在竹简上写下“四十万”这三个字,但写了三遍,都写歪了。
他放下刻刀,双手捂住了脸。
季妫曾经问他:“你不老不死,看尽了世间百态,难道不会觉得累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会的。会累的。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如果永生意味着要目睹这些——这些无休止的战争、无休止的死亡、无休止的苦难——那永生的意义是什么?他活了四十年,身体却永远定格在十九岁。他的心在老,他的记忆在消退,他的情感在消退,但他的眼睛还在看,他的耳朵还在听,他的心还在痛。
这才是最残忍的。不是死亡,不是衰老,而是明明还活着,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
夜最深的时候,他重新点起一根蜡烛,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提笔写道:
“长平之役,秦坑赵卒四十万。余书此数于简,手颤不能成字。余活四十余年,见死人多矣。然未有如此役之惨者。四十万,非数也,皆人也。”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那行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咸阳城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隰衡一个人醒着,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卷竹简,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四十万。他喃喃自语。四十万。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季妫临终前的话:“你要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替我看看这世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好。他会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等他终于看到这世道变成的那一天,他还能不能记得今天晚上——记得这四十万个曾经活着的人。
那一夜,他又梦见了那片旷野。那些白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灿烂得像是一场雪。他站在花丛中,数着那些花,数着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哭。他循着哭声走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丛中,抱着一个年轻人的头颅。那年轻人穿着秦国的甲胄,眼睛紧闭,嘴唇乌青。老人抬起头,看见了隰衡,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也是来数花的吗?”
隰衡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泪,看着那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咸阳城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热闹,大街上传来叫卖声、车马声、还有人们谈论长平之战的声音。四十万。在他们口中,那只是一个数字,一个让秦人骄傲的数字。
隰衡起身,洗漱,换上衣服,准备去县府。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还要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