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
青简 (第2/2页)第二天,隰衡去了城南的陶坊。
他定制了一只陶罐——不大,刚好能装下所有的竹简。陶罐烧得很厚实,盖子严丝合缝,不透水也不透光。
他把所有写好的竹简都装进陶罐里,用蜡封好盖子。
然后他回到住处,在床边的地上挖了一个坑。
他把陶罐放进去,用土埋好,踩实。
从外面看,这里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除非有人知道他在下面埋了什么。
隰衡站在那个地方,低头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忘记了这里发生过什么——忘记季妫,忘记师父,忘记这一切——这些竹简会替他记住。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挖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在这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地底下,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离开宛丘之前,隰衡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城南的山坡,看了看季妫的墓。
墓前那块无字的石头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隰衡站在墓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
那是一块布。
他亲手织的布——用的是他这几个月在学织时练出的笨拙手艺。布的颜色是季妫喜欢的青色,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是素净的一片。
“我来看你了。“
他轻声说。
“我要走了。“
“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粗糙的布。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记着你。“
“直到我忘记的那一天。“
风吹过山坡,带起几片枯叶。
隰衡站起身,最后看了那座墓一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隰衡站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圆。
那时候他还在随国,师父还活着,季妫还是一个小姑娘。他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师父给他讲史官的责任。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隰衡那时候不懂。
他以为史官的责任就是把发生过的事情记录下来,传给后人。像月亮一样永恒,像太阳一样升起,日复一日,永不停歇。
后来他才明白,师父说的不是史官的职责,是他自己的命运。
如月之恒——月亮永远是那个月亮,但它照过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如日之升——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它见证的每一个时代都已经过去了。
史官也是一样。
他记录下一切,但他自己也会成为被记录的一部分。
隰衡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
“师父,“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记您教我的事,记季妫的脸,记这四十年来的一切。“
“我会一直记下去。“
“直到我再也记不动的那一天。“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隰衡在屋顶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
然后他回到屋里,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要去秦国的官府应聘,做一个小吏,用一个新的身份,融入这个正在崛起的帝国。
他会活下去。
活下去,继续记录。
记录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记录那些将要发生的事。
他会活很久很久——也许一千年,也许两千年,也许更久。
他会见证无数次的日出日落,无数次的春去秋来,无数次的王朝更迭。
他会看着这个世界变成它应该变成的样子。
然后,他也许会忘记自己是谁。
但在那之前,他会一直记着。
记着他曾经是随国的史官学徒隰衡,记着他的师父左丘朗,记着那个叫季妫的姑娘,记着他这一生的所有悲欢离合。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宿命。
夜深了。
咸阳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隰衡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很静。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新的时代,准备面对新的挑战,准备继续他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旅程。
他是隰衡。
他是一个不老不死的史官。
他在这人世间行走,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向前,向前,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