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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雨里的哑巴会说话

第0383章 雨里的哑巴会说话 (第2/2页)

谢依兰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爆发式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冰水融化后流进血管,每经过一处就带走一点温度,留下一种刺骨的清醒。
  
  “三个月前那个案子,是我师叔在调查的。”她的声音在超市空旷的过道里回荡,被货架上的薯片和方便面吸收了大部分回音,只剩下一个很轻很淡的尾韵,“她失踪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说的是——‘兰兰,镇江的水比你想得深’。”
  
  楼明之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拿过那张纸条,把十二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夹克内侧的,和他的青铜令牌放在一起。纸条和令牌在黑暗中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两个死者在低声交谈。
  
  “走。”
  
  “去哪?”
  
  “市委老办公楼。”
  
  老办公楼在城西,是一栋五层的水泥建筑,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新办公楼建好之后,这里就改成了存放旧档案和闲置办公用品的仓库,平时很少有人来,门口只有一个退休返聘的老门卫,耳朵背得厉害,隔着三米喊话都听不见。
  
  谢依兰只是绕到门卫室后面,在窗户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老门卫就开了门,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去继续听他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深夜的京剧节目,一个老生在唱《空城计》,声音沙哑苍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叹息。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档案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锁已经锈死了。谢依兰从头发上取下那根发夹,掰直,插进锁孔,左右转了四次,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开了。
  
  楼道里没有灯。楼明之打开手机电筒,光束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排脚印。脚印很新,边缘清晰,没有灰尘覆盖——有人在最近几个小时内来过。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不同的鞋印,鞋码从三十八码到四十二码不等,其中有一双是女鞋,高跟鞋,鞋跟很细,在灰尘上戳出一排小洞,像缝纫机扎过的针脚。
  
  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深度。高跟鞋的印子最深,说明这个人的体重最重,或者她停留的时间最长。鞋印的方向是朝下的,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他抬起头,和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铜棍——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筷子,但两头包着铜皮,分量不轻。她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铜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脚印旁边的空白处,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楼明之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甜腻的气味——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像医院的手术室,又像屠宰场的后巷。
  
  他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手机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先照到的是一排排铁皮柜子,和档案局的柜子一模一样,编号从A到F。光柱继续移动,扫过B区,在13号柜前面停住了。
  
  柜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本掉在地上,封面上印着暗红色的手印——不是印泥,是血。血迹很新鲜,还没完全干透,在手机灯光下泛着黏稠的湿光。
  
  血是从柜子旁边流过来的。光柱顺着血迹往右移,先照到一只脚。女式皮鞋,黑色,鞋跟很细。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脸。
  
  一个中年女人侧躺在柜子旁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领口有一枚褪了色的红色徽章,是市委统战部的标志。她的眼睛睁着,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左手捂着腹部,手指之间夹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右手伸向柜子的方向,指尖离柜门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指甲断了三根,断口参差不齐,在地上留下了几道又深又粗的拖痕。
  
  楼明之认出了这张脸。三年前他还在刑侦队时,在一次跨部门联合会议上见过她——许怀远的秘书,姓纪,四十出头,离异独居,在统战部待了十五年,换了四任部长,每一任都夸她“靠得住”。
  
  她也确实靠得住。靠得住到替许怀远藏了二十年证据。然后被许怀远灭了口。
  
  楼明之慢慢蹲下去,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已经没有脉搏了,皮肤的温度比他的手指还凉,但身体的僵硬程度尚不完全——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就在他和谢依兰在档案馆翻阅失踪登记表的时候,就在他们在巷子里救那个司机的时候,就在隔壁那条街上,这个女人正在被人一刀一刀地捅进腹部,流干了身体里所有的血。
  
  谢依兰从她手指之间抽出那张被血浸透的纸。纸上的字迹大半已经被血糊住了,但有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抬头是“关于许怀远同志涉嫌违法违纪问题的实名举报”,落款处签了名、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天。
  
  “她本来打算今天举报的。”谢依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她花了二十年,攒够了所有证据,准备今天交到纪委。然后她死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翻开地上那些被血染过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资金流水、审批文件、监控截图、DNA鉴定报告——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每一份都被按着序号整齐地排列在13号柜里,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墓碑。它的建造者此刻就躺在它旁边,用自己的血在底座上签了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青霜门覆灭案补充材料”。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笔录纸,第一页的右上角盖着“机密”的红章,已经褪色了,但依然刺眼。
  
  笔录的标题是:关于许又开身份不实的调查报告。
  
  落款处签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楼明之的恩师。
  
  “谢依兰。”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档案柜的钢板后面传出来的,“你上次说,江湖上有一种人,专门替人收尸。”
  
  “有。叫‘敛骨人’。青霜门覆灭后,就是敛骨人把门主夫妇的尸体收殓的。”谢依兰转过头看着他,手机光从下往上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你怀疑——”
  
  “我不是怀疑。”楼明之站起来,把恩师的报告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纸条、报告、青铜令牌挤在一起,像三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我知道许怀远是谁了。”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光转向档案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二十年前市委统战部全体人员的合影。第三排最右边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带着拘谨的微笑,长相和许怀远有七分相似。
  
  “他姓许,但跟许又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父亲不是许又开,是青霜门的敛骨人——那个在案发当夜第一个进入现场、收殓尸体、清理遗物、然后人间蒸发的人。”
  
  光柱缓缓下移,停在照片下方的名单上。第三排最后一个名字被人用黑色记号笔重重涂掉了,涂得只剩最后一个字。
  
  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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