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0章 展柜里的手印会呼吸
第0380章 展柜里的手印会呼吸 (第1/2页)镇江博物馆的灯光从来不会太亮。
这是楼明之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是查案,这一次也是。但他每次踏进那道厚重的玻璃门,都会产生同一种错觉——那些陈列在展柜里的文物不是在沉睡,而是在等待。等什么呢?等一个能把它们唤醒的人,或者等一个该被它们吞噬的人。他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干了十二年刑侦,他从来不信鬼神。但自从接了青霜门的案子,他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不信就能躲开的。
“楼队,这边。”谢依兰的声音从展厅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楼明之循声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回响。今天是周一,博物馆闭馆,整个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那些沉默的展品。“许又开武侠文化展”占据了三个展厅,陈列着上百件展品——锈迹斑斑的古剑、泛黄的手抄剑谱、落满灰尘的武林信物。每一件都标注着来源和年代,每一件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像在一桌满汉全席里忽然闻到了一丝腐肉的味道,你找不到源头,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谢依兰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展柜前,背对着他,双肩绷得很紧,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楼明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展柜里陈列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造型古朴,表面布满铜绿。铭文已经模糊不清,灯光从展柜顶部打下来,在令牌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这样的令牌在任何一个古玩市场都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但楼明之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胸口。那里挂着一枚令牌,用红绳系着,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已经焐了三年。恩师宋远山临死前塞进他手心里,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别给别人看”。他至今不知道这枚令牌的来历,也查不到它的出处,只知道它和青霜门有关。
而现在,展柜里躺着一枚和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编号是G-1873,”谢依兰翻开手中的展品图录,手指点在某一页上,指尖微微发颤,“标注写的是‘清代武林信物,来源民间征集’。但没有写具体征集人,也没有写征集时间。我问了策展方,他们说这件展品不在原始展品清单里,是开展前一天临时加进去的。”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克制的紧张,“有人知道我们会来,专门放在这里给我们看的。”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蹲下来,视线与展柜里的令牌平齐,仔细观察。表面上看,这块令牌和他胸口那块确实完全一样——同样的形制,同样的纹路,甚至连铜绿分布的位置都惊人的相似。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令牌边缘一道极细的划痕上,那道划痕很新,新到铜绿还没来得及爬上去。他认识这道划痕。三年前恩师咽气前,用最后的力气把令牌塞进他手心,指甲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也在令牌上划了一道。那道划痕,是恩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他缓缓把手伸进领口,掏出自己那块令牌。红绳已经褪色了,被汗浸过太多次,从鲜红变成了灰红。他把令牌贴在展柜的玻璃上,两块令牌隔着玻璃面对面,像镜子里的两个影子。
谢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模一样。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这不是仿品。”楼明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就是我那块。不可能。我昨天还戴着它洗澡。”
“它还在你手里。”谢依兰盯着他手里那块,“所以展柜里那个——”
“也是真的。”楼明之站起来,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膝盖受过伤,蹲久了就会响。那是追一个杀人犯的时候从三楼跳下来摔的,犯人抓住了,膝盖也废了一半。值不值?他从来不想这个问题。
“有人在告诉我,不止一块令牌。”他把自己的令牌塞回领口,金属贴回皮肤上,凉的,像恩师临终前那只手。“或者说,有人在告诉我,我手里这块不是唯一的一块。还有别人手里有这东西。”
谢依兰没有再问。她知道楼明之的脾气——他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不是不想说了,是还没想好怎么说。等他想好了,自然会开口。她转身继续在图录上做标记,手指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展柜,以及展柜玻璃上倒映出的楼明之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三个月前更突出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没刮干净,在灯光下像一层细密的砂纸。被革职之后,他整个人像一把被磨掉了刃的刀,看起来钝了,但你知道,钝刀捅进去的时候比快刀更疼。
“楼队,”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展览的主办方是谁。”
楼明之转过身来看她。谢依兰没有抬头,继续翻着图录,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印着主办方的名字和Logo。她把图录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长期翻阅古籍留下的薄茧。那双手看起来柔弱,但他见过这双手在危急时刻扣住一个两百斤壮汉的脉门,让对方当场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许又开,五十八岁,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手创办的《武林旧事》杂志影响了一代人,笔下的江湖快意恩仇,让无数读者心驰神往。三年前他因一桩涉及青霜门旧案的连环命案第一次见到许又开,在苏州河边的一个私人茶室里,窗外下着小雨,许又开端着紫砂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碧螺春,笑得温文尔雅,说:“我就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哪懂得什么查案。”茶很香,话很暖,但楼明之总觉得那间茶室里少了点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了——茶室里全是书,全是字画,全是古董,但没有一张许又开的照片。一个六十三岁的文化名流,家里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
从那以后,他每次见到许又开,都会想起那间没有照片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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