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正式工的身份
第539章 正式工的身份 (第2/2页)这个理由,他还真没想到。他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反对理由——担心待遇下降、担心身份变更、担心安置不到位、担心被企业坑骗——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反对理由竟然是“上班远”。
新厂区离老厂区大概七八公里。七八公里,骑自行车四五十分钟,坐班车二十分钟。这点距离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压着心里的火,问:“还有呢?”
耿直吞吞吐吐,目光躲闪,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李承霄没催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有一种不容躲闪的压力。过了足足十几秒,耿直终于扛不住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叔……他说……您这是贱卖国有资产。”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耿治国,东风厂的厂长,干了十几年,把厂子从盈利干到了亏损,从亏损干到了发不出工资,现在倒有脸来跟他谈国有资产。
旧厂房换新厂房,土地置换的差价还能给厂里剩一笔周转金,这叫贱卖?
他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跟耿直争这个没用。李承霄换了个问题,语气平缓了许多:“你叔今年五十……”
“五十二了。”耿直接得快。
李承霄看着他,忽然换了一个方向:“耿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来当这个厂长,能干吗?”
耿直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摇了摇头,很老实地、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羞愧说:“李书记,说实话,我干不了。要不是我叔是厂长,这个车间主任都轮不到我。我以前是管仓库的,我觉得那个活儿挺适合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仓库的时候,从来没丢过东西。”
他没往下说,但李承霄已经听出味儿来了。仓库、门卫、车队——这几个部门要是合起伙来,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出去卖了,这种事在经营不善的国企里太常见了。
他没追究这个,又问:“你们厂多长时间没发工资了?”
“八九个月了。”耿直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过年的时候,一人发了一百块钱过节费。”
“工人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厂里耗着。”
“没有自谋出路的?”
耿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去年王副厂长带了二十多个技术骨干,去南方打工了,说是一个月七八百。”
“这工资可以。”李承霄说,“其他人怎么不去?”
耿直没说话。
李承霄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等着。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敲击地面的回响。
耿直脸上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那是老实人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表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也能猜到那些不去的人在想什么:有人是因为家里有老人病人走不开,有人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敢出去闯,有人是因为没有技术出去了也找不到好工作,还有人纯粹是怕——怕外面的世界,怕离开了熟悉的厂子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些理由,他都能理解。
他放缓了语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旅游公司那边,给你们厂留了五十个名额。工资可能挣不到七八百,但好歹能按月发出来,离家近,不用去南方。”
耿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大家伙……不想去。去了民营企业,我们正式工的身份就没了。福利分房没了,公费医疗没了,随时能辞退我们,没有保障。现在厂子是不景气,可是……国家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李承霄看着他,手里那支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烟灰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他心里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悲哀。八九个月没发工资了,一家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想福利分房,还在贪恋那个“正式工”的身份。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可耿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无赖,是真这么信。信了一辈子。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那天起,师傅就告诉他: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国家不会亏待你。他把这句话记了十几年,哪怕现在机器停了、工资断了、同事跑了,他还是信。因为除了信这个,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信了。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最后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们厂还有救吗?”
耿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整个谈话里他唯一一次露出光亮的时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只要县里拉我们一把,东风厂肯定能活过来……”
后面的话李承霄没有仔细听了。他知道这种话耿治国一定在厂里说过无数遍——“县里不会不管我们的”“国家不会不管我们的”“熬过去就好了”。这些话像鸦片一样,让厂里的人有了继续等下去的理由,却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时代已经变了。
他看着耿直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厂的人,旅游公司的招工名额,你们要是不想要,就给红光厂了。想去的,尽快把名单报上来。”
耿直站起来,鞠了个躬。那个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的人。然后他转身走了,工装裤的裤脚磨得发白,皮鞋底磨偏了,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承霄一个人。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细的茶叶沫子。
窗外县委大院里有车进进出出,有人在跑,有人在等。跑的人在给等的人找出路,等的人在等跑的人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