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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看台

第4章:看台 (第2/2页)

他看着天边那层淡红色的光晕——
  
  光晕在他的视线里——很远——很淡——像是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在天际线的边缘——如果你不注意——你甚至看不到它。
  
  但它在那里。
  
  一直在。
  
  而且——
  
  沈牧皱了皱眉。
  
  他不确定——也许是月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他的感知在凌晨的安静中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觉得——那层光晕——比几天前——
  
  亮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看——他不会注意到。
  
  但它——确实亮了。
  
  他的心在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的感觉——“咚“——沉到了水底——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石头还在那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五岁的时候——妈妈带他去看日落。
  
  那是在燕京城还没有实施铁壁计划之前——红雾还没有来——城市还是一般的城市——有高楼、有商场、有公园、有电影院——人们过着正常的生活——没有城墙——没有觉醒者——没有变异兽——只有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偶尔有些无聊的世界。
  
  妈妈带他去了城市西边的一个小山丘——山丘不高——大约几十米——但足够让他们的视野越过城市的建筑群——看到远处的地平线。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太阳在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圆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妈妈站在山丘的顶上——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的头发在夕阳下变成了深棕色——带着一层暖暖的金色光晕。
  
  沈牧站在她旁边——五岁的他——很小——他的头顶刚好到妈妈的腰。
  
  他仰头看着妈妈——
  
  妈妈低头看着他——笑了。
  
  那种笑——沈牧记了八年——从来没有忘——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不是那种“拍照时的笑“——是一种“此刻很好“的笑——一种“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太阳在落下去、风在吹、这一切都很好“的笑。
  
  “牧牧——你看——“她指着太阳。
  
  太阳在地平线上——一半沉下去了——露出来的那一半像是一块被切开的橘子——橘红色的汁液在地平线上铺了一层——把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暖色。
  
  “好看吗?“妈妈问。
  
  “好看。“
  
  “以后——每天——你都可以来看日落。“
  
  “妈妈也来吗?“
  
  妈妈的手搁在了他的头顶——轻轻地——像是搁在了一朵云上。
  
  “妈妈——有些时候——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妈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腰侧——他的脸贴着妈妈的外套——外套上有风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妈妈“的味道。
  
  那种味道——沈牧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
  
  因为妈妈走了。
  
  两个月后——红雾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妈妈加入了溯源计划——然后进了红雾——然后失联了。
  
  从那以后——沈牧再也没有去看过日落。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人带他去了。
  
  爸爸不看日落——爸爸的日落是在城墙上——在巡逻的间隙——从城墙的垛口望出去——看到的不是太阳——是荒原——荒原上的红雾——以及红雾尽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不是日落。
  
  那是——
  
  另一种东西。
  
  ---
  
  沈牧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边那层淡红色的光晕。
  
  光晕不是日落——它是红雾的边缘——在远处——在城墙之外——在妈妈去的那个方向。
  
  他想起了那句话——不知道从哪看来的——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才十三岁——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再少年“——他现在就是“少年“——他不需要“再“。
  
  但他理解这句话里藏着的那种——
  
  柔软的——
  
  无力的——
  
  像是一朵花在风中——知道自己终将凋零——但还是努力地——开着。
  
  他不是花。
  
  他不想做花。
  
  花太脆弱了——风一吹就折了。
  
  他想做——
  
  石头。
  
  妈妈的代号——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妈妈是一块石头——一块走进了红雾深处的——不会碎的——石头。
  
  他也要做一块石头。
  
  风吹不碎。雨打不烂。拳头打不倒。
  
  沈牧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大约十五分钟——看着天边的光晕——看着月亮从偏西的位置慢慢往下降——看着探照灯的光柱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操场的上空——
  
  然后他站起来。
  
  继续打拳。
  
  他从凌晨两点一直打到了凌晨四点半。
  
  两个半小时。
  
  一百遍劈拳——休息——再一百遍——休息——再一百遍——
  
  三百遍劈拳。
  
  在第三百遍的时候——他的力量通过率稳定在了百分之三十五。
  
  没有突破——百分之三十五似乎是目前他的身体能到达的“天花板“——再往上——需要更长时间的训练来消除膝盖和身体其他部位的“紧“。
  
  但他在三百遍劈拳之后——做了一件新的事——
  
  他试着打了——崩拳。
  
  不是在意识中——是在实际中。
  
  他站好——调整了步法——重心稍微偏后——然后——后脚蹬——脚掌“拧“——力量起——经过小腿——膝盖——腰胯——
  
  腰胯在力量通过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的髋部微微向左旋转了——大约十度——这个旋转不是他刻意学的——是他在厕所里打陆恒那一拳时身体自动做的——他记住了那个感觉——然后现在复刻了出来。
  
  力量经过旋转的腰胯——方向变了——从“从下往上“变成了“从后往前“——
  
  力量继续往上——经过脊柱——到达右肩——右肩前送——
  
  然后——
  
  到达拳面。
  
  他的右拳从肋骨旁边——向前——直直地——冲了出去。
  
  “呼。“
  
  没有“啪“——甚至没有“嗤“——只有“呼“。
  
  力量在到达拳面之后——大部分泄漏了——从拳头的缝隙里、从手腕的关节里、从手臂的肌肉里——泄漏了——变成了风声。
  
  但——
  
  有一小部分——大约百分之十五——穿过了拳面——到达了拳头前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然后消散了。
  
  百分之十五。
  
  比劈拳的百分之三十五低了二十个百分点。
  
  因为崩拳的路径比劈拳多了两个环节——腰胯的旋转和肩膀的前送——这两个环节他都不熟悉——每个环节都“泄漏“了一些力量——叠加起来——就少了二十个百分点。
  
  但——它通了。
  
  百分之十五的力量——从脚底——到达了拳头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
  
  他在凌晨四点半的操场上——打出了他人生中第一记有意识的崩拳。
  
  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力量。
  
  虽然只是“呼“不是“啪“。
  
  但它是——
  
  开始。
  
  凌晨五点十分。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灰蓝的边缘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粉色——不是红雾的红——是日出的粉——自然的、温暖的、带着新一天的希望的粉色。
  
  沈牧收了拳。
  
  他的全身——从肩膀到手指——从腰胯到脚踝——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他的卫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的——三月底的凌晨——温度只有四五度——汗湿的衣服在夜风中变成了冰凉的第二层皮肤。
  
  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分钟。
  
  然后他直起腰——走出了操场。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推门。
  
  寝室里。
  
  赵一鸣的呼噜声——均匀的、绵长的——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小型发动机。
  
  另外两张床——一个在安静地呼吸——一个——
  
  沈牧看了一眼李默然的床——李默然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他不知道李默然去了哪里——也许也是去加练了——也许有别的事——他没有问。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
  
  “牧哥。“
  
  声音从对面床的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被被子蒙了一半。
  
  韩昭。
  
  沈牧忘了——韩昭的床位在他对面的上铺——他一直以为韩昭睡得很沉——但韩昭醒了。
  
  “你去哪了?“韩昭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沙哑中有一种“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的清醒。
  
  “跑步。“
  
  “跑步?“韩昭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成了一团——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红光——火系觉醒者在凌晨的微光下——虹膜的红色比白天更明显。“凌晨两点跑步?“
  
  “夜里安静。适合跑步。“
  
  韩昭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牧的身上——湿透的卫衣——被汗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手上的灰尘(打拳的时候手掌蹭到了水泥地面)——以及——
  
  沈牧的手指关节——又多了两处新的破皮——今天打的三百遍劈拳和十几遍崩拳——掌面和靶板(没有靶板——他在操场上打的是空气——但手在攥拳的过程中皮肤被自己的指甲掐破了)。
  
  韩昭在黑暗中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沈牧愣了一下。
  
  “什么?“
  
  “正常人不会凌晨两点出去跑步——跑三个多小时——然后浑身是汗地回来——手还破了——你以为你是热血漫画的主角吗?每天都在突破极限?“
  
  沈牧看着他。
  
  “我没突破极限。我只是在练拳。“
  
  “凌晨两点练拳——练到五点——你管这叫'只是'?“
  
  沈牧没有回答。他把湿透的卫衣脱了下来——换了一件干的——然后躺了下来。
  
  韩昭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了一声“吱嘎“。
  
  “牧哥。“
  
  “嗯。“
  
  “你以后——如果去练拳——叫上我。“
  
  沈牧闭着眼睛。“你确定?凌晨两点?“
  
  “确定。“
  
  “你起得来?“
  
  “你都起得来——我为什么起不来?“
  
  沈牧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的弯。
  
  “好。明天凌晨两点。消防通道口见。“
  
  “行。“
  
  韩昭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了下巴——
  
  “晚安。“
  
  “早安。“沈牧说。“已经是早上了。“
  
  韩昭“噗“地笑了一声——闷闷的——然后安静了。
  
  两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又睡着了。
  
  沈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
  
  但他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
  
  水渍。
  
  天花板的某个位置——大概是因为楼上曾经漏水——留下了一小块不太规则的水渍——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在凌晨的微光中——
  
  它的形状——
  
  像一只蝴蝶。
  
  翅膀展开的——但不太对称——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一点——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自然界里没有完全对称的蝴蝶。
  
  沈牧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几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容器——空的——轻的——
  
  但容器的底部——在他的小腹深处——丹田的位置——
  
  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
  
  在。
  
  一直在。
  
  从他第一次在厕所的地板上“听“到大地的呼吸开始——那团温热就在了——很小——很轻——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还埋在土里——没有发芽——但——
  
  活着。
  
  沈牧没有去管它。
  
  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
  
  然后他在疲惫中——慢慢睡着了。
  
  ---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扫过天花板——扫过那只水渍蝴蝶的翅膀——
  
  光移走了。
  
  蝴蝶在黑暗中——
  
  安静地——
  
  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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